立在操场上做操的时候,领操员在司令台上,周身被太阳镶上了一层柔光,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祇,翩翩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慢慢觉得四周围其他人都消失了,在某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和他的视线有过短暂交流。
翩翩每天写日记都会记一笔他早晨领操的时候穿了什么裤子鞋子,有些什么小动作。
马晶进了学生会宣传科,认得几个三年级的学生,她帮翩翩打听出来,领操员名叫黎骏,三年级,没有女朋友。
暗恋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翩翩在马晶的鼓动下写了一封情书,某一天早操结束之后,她口袋里揣着那封信,等到人群散去,在马晶的陪伴下跟在三年级的学生后面,她在人群里焦急地搜索着黎骏,她还没有找到,马晶突然跑了上去,叫住了其中一个男生,对他说了些什么。
他回过了头来,有些疑惑走到她面前,翩翩和他近距离对视了一眼,心忽然一下子凉了。
从高高的司令台上下来的黎骏仿佛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他的面孔很黑,人又干又瘦,额骨就像初中历史课本上的山顶洞人一样往前凸着,他望着她,眼睛睁大,表情看上去十分惊恐。
虽然翩翩最终也没把那封情书送出去,但她时不时眼前就会浮现起来他那副惊恐的表情,她总觉得自己其实同时也被那个丑男黎骏拒绝了,至于原因……
她有些丧气地想,原因当然是只有一个,她太胖。
因为觉得羞辱,她把日记本上提到黎骏的那几页都撕掉了。
第16章 .旧日迷藏(上篇)
周六夜里,翩翩在房间里玩电脑,被姆妈喊了出去接电话,一接起来就听到那头很不客气地问:“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接电话,你在干嘛?”
大半个学期,她几乎都把蒲悦忘记了,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回想起上次打电话被她羞辱的事情,心里有点厌烦,冷淡地回:“不干嘛。你什么事情?”
蒲悦听出她的语气不好,却莫名其妙笑了起来,一边明知故问:“问你呀,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跟我联系?”
翩翩觉得她的笑很像嘲笑,心里更烦,直接说:“那你不也是没来跟我联系?不跟你多说了,我姆妈也要用电话,挂了。”
蒲悦说:“好吧。那你上 QQ。”
翩翩回到房间,看到电脑屏幕上蒲悦的头像闪了两下,她点开来,蒲悦发:你还为上趟的事情生气啊?至于吗?
翩翩从她的话里大概听出来了两层意思:第一,你小气 。第二,你幼稚。
头顶几根青筋一下跳了起来,她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来:跟你没什么好说。聊不到一起么不如大家拗断。
翩翩能轻易说出这句话,无非因为现在她在学校里有马晶和顾圣唯,校外还有裴晓霜,自我感觉人缘很好,睬不睬蒲悦都无所谓。
蒲悦很快回复:不如拗断?!那我打来电话你就可以说我讨厌你,你以后也别来找我!
翩翩打打字,一激动起来连眼圈都红了:你都那样子想我了,证明我这个人在你心目中已经无可挽救了,既然我怎么说都没办法让你不那么想,难道我还要一个随时站在制高点来批判我的人做我的朋友吗?
蒲悦说:你有“既然我怎么说”过吗 ? 你不是直接就把我撂了吗?
翩翩:你还记得你最后说那句话吗?!
翩翩:你说,你别装了呀。
翩翩: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既然我什么都是装出来的!!
她无法自控一样地连发数条。其实归根结底,就是还对那次电话吵架耿耿于怀,不管怎么样,是她先挂的电话,就像小的时候吵架一样,先哭的人就是代表输了。
但是很奇怪,打完那些字之后,她的气也消掉了一大半。
蒲悦过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才回她,却避开了她的质问,也不再提吵架的事情,答不对题地说:下个礼拜六我想回趟乡下,挖蚯蚓钓小龙虾,你去不去?不去拉倒。
翩翩马上打字回她:去啊!怎么去?
蒲悦说:你的自行车还在不在?不在就想办法弄一辆。
翩翩的自行车太久不骑,被姆妈送了人,到了下个礼拜六,她只能临时问隔壁老公公借了一辆老爷车,一路哐当哐当地骑到两个人约好碰头的北菜场。
蒲悦比她早到,立在五金店门口的遮阳篷底下
,推着她初中时候的那辆旧自行车,车后座绑了几支拿来做钓竿的细竹竿,看见翩翩,她说声:“走吧。”就跨上车座先行一步。
翩翩马上跟上去,无奈老爷车不争气,怎么也骑不快,蒲悦放慢了速度等她,听着翩翩的那辆车哐当哐当响,她突然想起什么来,回过头来问她:“对了,你还记不记得邹宇杰?”
翩翩一愣说:“记得呀,邹宇杰现象嘛。他怎么啦?”
“他现在跟我一个高中,在我隔壁班……”蒲悦讲到这里,突然一辆卡车迎面开过来,两个人把车骑到路边避让。
“奇葩。”蒲悦跳下车来说。
翩翩听她从头讲起。
从初中开始,每回不论大考小考,只要考试的结果一出来,那天早晨在上学路上,邹宇杰就必定会骑着一辆哐当哐当响的老爷车,半途从后面突然超上来,并行着问蒲悦:“这次考试你几分?”
到了高中,他每天上学换成一辆很旧的电瓶车,依然是不论大小考都要超上来问她,每次他都只问这一句话,问完就面无表情地开走。
某天放学路上,他突然叫住蒲悦,远远的扔了个信封到她的车篮里。
“情书?”翩翩迫不及待打断她。
“要是情书倒不算奇葩了。”蒲悦面露嘲讽。
她用一种过份一板一眼的语气模仿着邹宇杰,把他信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我发现你最近学习有所退步,觉得很遗憾,希望你能够端正学习态度,坚定自己的目标奋发前进。’”
翩翩哧一声笑出来:“不仅奇葩,神经病吧。”
沿着柏油马路,一路骑到后背出汗,翩翩认出来是小时候和周怡婷跟着她走过的那条路,虽然两侧大部分农田现在都被灰色厂房和尘土飞杨的工地替代,小块分散的田地和池塘,可怜兮兮的,像被沙漠包围住的几眼泉水。
翩翩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小的时候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我和周怡婷还以为你被妖怪抓去了。”
蒲悦哧哧笑起来,指指河滩边上那块空旷的小菜地:“喏,老早这里有个看蔬菜的草棚子,我就蹲在那里面。”
翩翩嚷:“你真是从小狡猾啊。”
她们把车靠边停,蒲悦卸下竹竿,从口袋里掏出棉线别针做钓竿,两个人蹲在河滩边上,用树枝挖蚯蚓。
运气不佳,费了半天功夫,就钓上来唯一一只小龙虾。
翩翩拾到一小块绿色啤酒瓶底,突发奇想问:“用这个来引火,能不能把小龙虾烤熟?”
蒲悦说:“试试看咯。”
两个人拿砖头搭灶台,龙虾放在中间,身上盖树枝,啤酒瓶底下垫张废纸对着太阳,光线聚拢,很快烧起来。
眼看着那只小龙虾挣扎,从褐变红,再变成黑色的一团焦炭。
“像造了个火葬场,在给它火化一样。”蒲悦拿砖头盖住火堆,一边把翩翩心里也想到的话说了出来。
回到大路上,五月中旬炽热的阳光直射下来,翩翩先脱薄外套,又撩长袖衫的袖子,但没办法,还是热。
“我家就在前面。要不要过去玩会?”蒲悦突然问。
翩翩愣了一下说:“哦。好啊。”心却突然跳得厉害起来,有点激动又有点紧张,几乎受宠若惊。
第17章 .旧日迷藏(下篇)
往前骑大概五分钟,就到达由第一批农村拆迁户组成的新小区,两侧成排矗立着统一规划建造的独栋小楼房,简易上下两层结构,不少人家搬了家还是改不了在乡下的旧习惯,在门前花坛里开了一小块自留地,种菜种葱养鸡。
翩翩有个亲戚也是拆迁分在这里,爸爸戏称这里为,农民别墅区。
蒲悦家是其中一栋,推门进去,房子里空荡荡的,没空调也没沙发,水泥地坪没铺地板地砖,桌子还是老早乡下的那种八仙台,家具基本都是拿三合板草草拼接起来的,也没上漆,像是装修只装了一半的样子。
蒲悦看到翩翩打量,就笑了笑说:“去年刚搬进来,家里钱不够,就没装完。”
这时候突然大门开了,一个女人端着个塑料盆跌跌碰碰地走进来,个头才到她们肩膀,第一眼简直像个孩子,走到跟前才看清楚沟壑丛生的一张苍老面孔,六双眼睛对望,一时之间难免面面相觑。
蒲悦反应过来,微笑着介绍:“我姆妈,”一面接过女人手里的塑料盆往桌上一放,跟她说,“姆妈,这就沈翩翩。”
翩翩腼腆地说:“阿姨好。”
蒲悦姆妈激动地走上前去,抓了翩翩的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口齿含混不清,没有一句能听得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