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钱打的,只有自己看着路牌,用手机地图寻路,寻公交车站台。
她们顶着风,边走路边发抖,顾圣唯第一次跟她说起她小时候的经历,声音被夜风刮得支离破碎。
顾圣唯全家人都信天主教,她曾经有过一个姐姐,两岁生病死了。她出生的时候不会哭,也没有呼吸,都以为是死胎,被扔到了医院的医疗废物箱里,差一点冻死,但是最后她又活过来了,她父母认为这是主赐予的奇迹,所以给她起名字,圣唯。
顾圣唯说她当然已经记不起来在废物箱里是什么感觉了。但是她一直都很怕冷,不管在哪里睡觉都不脱衣服。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差点被冻死引发的后遗症。
那个被群嘲的署名,失忆的灵魂。丢失的就是废物箱里那段记忆。
她们在街上足足走了两个半小时,回到租屋十二点多。
凌晨三四点,顾圣唯蒙着被子浑身发抖,摸摸她额头烫得像熨斗,翩翩扶她起来去医院挂急诊,急性肺炎。
第二天一早,顾圣唯的爸爸过来拿走了她的东西。
翩翩去上班,老板娘突然告知她,下个月不用再来了。
翩翩去把房子退租,收拾东西坐上回去的公交车,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距离她们出来,刚刚好两个月时间。
很多年后,她们职高同宿舍的人建了一个微信群,顾圣唯有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群内抱怨自己婚姻生活的不如意,开始都替她出谋划策,后来她们发现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够供她尽情发泄的情绪垃圾桶,而并没有丝毫想要改变现状的意图,也就逐渐没人回应了。
又再过了一段时间,翩翩发现,顾圣唯悄无声息地退群了,连带着把自己的微信号也都一并删除了。
这是后话,现在回到 2009 年,最灰暗的那段日子。
翩翩从市区回到家,继续没有方向。
每天蓬头垢面窝在自己房间里,基本上不见人,她迷上了《模拟人生 2》,下载很多补丁,整天捏人造房,日夜颠倒,全情投入在虚拟人物的精彩人生里。
再被姆妈冷嘲热讽,她也不再回嘴,不得不承认姆妈说得对,离开家,她的确什么都不是,自己也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蒲悦找过她几次,qq,短信,还打了她手机,她都当作没看见,她知道蒲悦高考已经结束,如果跟她联系,那就免不了要去问她考得怎么样,进了哪一所大学。
翩翩不想问,更不想跟她提起自己考大专失败的事情。
裴晓霜在 qq 上给她留言,她说她之前的旧手机坏了,现在终于换了一部新手机,她去大专报道了,她事无巨细,从宿舍环境,到看了什么新书,甚至路上看到一只猫一条狗也要跟她说,除了留言还有照片,也不管她回不回,每隔几天就发一条,甚至一天发好几条,像在自言自语。
翩翩每条都看过好几遍,然而她发现自己其实真正放在心上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裴晓霜也去上大专了。现在就只剩她一个人前途迷茫地蹲在家里。
她就又把对话框关掉了。
这段时间,她唯一出的一趟门是去喝喜酒,还是被姆妈强拖出去的,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是小叔叔再婚。
她也刚刚知道,小叔叔去年跟原配离了婚。
前年,大伯父在乡下的老房子轮到拆迁,分到了四套房子,小叔叔一夜之间可以说是变成了暴发户。
他们过来敬酒,新娘子不是本地人,长得漂亮,年纪也轻,小叔叔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从头到脚都换了行头,黑瘦的面孔像放了发酵粉的馒头一样膨胀起来了,也有了笑意,西装底下甚至凸出了啤酒肚。
不管怎么样,他身上前几年那种晦气的感觉倒是终于洗荡一清。
嘉嘉姑姑没过来,说是和老公一起带着孩子在国外旅游。
实际上这天很多人都没过来,大厅里空了很多座位,稀稀拉拉的,仿佛为了对之前办在乡下的那场简陋的婚礼作补偿,小叔叔这回的二婚宴席算是下了血本,办在本区有名的大酒店,装潢华丽,排场大,菜式酒水也很好,但是翩翩这桌上有条鱼没蒸熟,鱼肉被筷子翻开,内里还是血淋淋的,就一直这么摊开肚子放在那里,到最后也没人再动筷。
总而言之整场婚宴都跟这条鱼一样,半生不熟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翩翩总觉得,这段日子里她自己也像这条鱼。
第20章 .初恋
一天夜里,翩翩在床上翻了个身,一个闪念,不知怎么回想起来那些大学生喊她的绰号,大屁股阿姨。
从那段日子抽身之后,她突然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烧心的羞辱。
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意识,她爬起来开电脑,打开百度搜减肥。
翩翩选定网上一个很红的减肥方法:二十一天减肥法。
前三天,按规则只能喝水,粒米不进,她做什么事情都没力气,干脆关了灯一动不动地躺到了床上,听得见肚子里晃荡的水声,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水母,在黑暗的水族箱里一上一下无声漂浮。
中间八天蔬菜水果,每天苹果番茄黄瓜烫生菜轮换,吃到面孔发绿。
到最后十天,一天只吃两顿饭,她也已经感觉不到饿。
二十一天结束以后,她把一日三餐规定得很严苛,在网站上精确计算卡路里摄入,每天黄昏就喝一碗汤,喝完带着 mp3 去公园里走路,要走到天全黑才回家。
翩翩一直没有买体重秤,怕失望,一股气泄掉。
逐渐习惯听着肚子咕咕的叫声入睡,弯腰穿鞋,蹲起站立,总会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可喜的是,她同时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两块锁骨一天比一天更清晰的轮廓。
有一个傍晚,翩翩走在去公园的路上,身后突然有人喊她。她回过头去,看到了初中同学,胖子胡雯萱。
胡雯萱好像比从前更胖,她抓了翩翩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发出惊呼:“天啊!你瘦了好多。”
翩翩心里一阵狂喜,后来她发觉自己就是迷恋这种感觉,所以减肥减到后面停不下来。
她们一起走了一段路,随意聊聊近况,翩翩得知胡雯萱现在也在上大专,她忍不住又酸涩地想,大概全世界就只有她和顾圣唯连个大专都考不上。
胡雯萱突然说:“对了,我有一件事告诉你,不过你能不能不要骂我?”
翩翩心不在焉问了声:“什么?”。
胡雯萱说:“我去年无聊去加徐云超的 qq,他不加我。然后我换了个号,骗他说我是沈翩翩,他马上就加了。聊了几天我跟他说了实话,你猜怎么样,他立刻就把我给删掉了!”
说完她笑盯着她,很夸张地说:“我敢确定,他肯定是喜欢你!”
翩翩其实想到了,初中班级里的男生基本上都对胡雯萱退避三舍,很有可能她用任何一个女生的名字,只要不是用她自己的,他都会加。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被她这么一说,她心里多少也有点蠢蠢欲动。
一回到家里她就拿了胡雯萱给的 qq 号去加徐云超,验证备注:沈翩翩。
瞬间通过,翩翩盯着屏幕,心里又一动,一紧张起来反而卡壳了,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她把脚盘在电脑椅上转了几圈,目光突然落到他的头像上,一张逆光的侧脸自拍照,动作姿态故作深沉,还故意加了一层冷色调的滤镜,有那么一点非主流的意思。
她打字,发去一条信息:你头像是你自己照片吗?怎么一点都不像。
他回了一串省略号。
翩翩点进他空间,在 qq 相册里发现更多照片,一堆合照和风景照之间混了几张自拍,跟头像估计是同一天拍的,一个风格。
翩翩马上都截图发给他:还有这几张,都不太像。
徐云超终于受不了:……大姐,我要把空间设置密码了。
从此他们常常在 qq 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翩翩知道了徐云超高考考得不怎么样,进了个民办三本,因为离家近,都用不着住宿,她问他学什么专业,他说艺术教育,翩翩不太懂,其实也就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想知道。
她当然也没提起她大专没考上,工作更加没着落,现在就在家里蹲。还好徐云超算是识相,也没多问。
翩翩无意跟他说起自己每天傍晚都到公园里散步,公园旁边的 KTV 隔音不行,有个男高音每天夜里七点半雷打不动准时开嗓,先唱《听海》,再唱《青藏高原》,最后是《死了都要爱》,调子一首比一首飞,唱到后面就像断气,徐云超说那他也过来见识一下,翩翩就说好啊那你来,心里没把他的话当真。
她那天在步道上走到第三圈,太阳完全落山,身边经过的人都变成黑影子,突然隔着 mp3 里的音乐声,模模糊糊像是听见有人在喊“沈翩翩”。翩翩停了脚步,摘下耳机回头,隔开几步距离,先只看到一个瘦高的黑影子,他走近,翩翩看清徐云超穿了条吊裆牛仔裤,脚上拖双人字拖,手里拎两瓶饮料,还戴了副黑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