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尘埃_糖番茄【完结】(34)

  爷爷的袖筒像个百宝袋,在她看来很神奇,里头藏着各种各样的零食,椰奶,钙奶,八宝粥,沙琪玛,爷爷像变戏法一样地把东西拿出来,然后笑呵呵地看她吃。

  过了几年,等她上小学,爷爷退了休,在村口开了一爿小杂货店,从此这里就变成她安稳做梦的避风港。

  小学寒暑假里很多个下午,爷爷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看报纸,她坐在里头,趴在柜台上,虽然是在做着一课一练,心却很安定,也自由,想要飞到哪里去都可以。

  得知自己并非亲生是在小学毕业那年暑假,那天夜里她做梦梦到自己被放到了一艘小船上,家里人都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目送着她远去。

  理所当然没有爷爷,爷爷在一年多前去世了。

  她哭醒过来,从此无师自通地学会演戏。

  她每天察言观色,努力扮演一个有点呆板,但却谁也挑不出毛病来的好孩子,因为时刻都处在一种再被抛下的恐惧里,所以一天比一天演得更卖力。

  她在二十三岁这一年通过相亲认识了钱宏鸣,很普通的男人,小鼻子小眼睛小嘴,五官像画在一张纸上的平面图,唯一有立体感的是架在鼻梁上的那副金边眼镜。

  他的每一部分都是刚好平均,不高不矮,不丑不帅,做着一份不会失业但也没有什么发展前途的工作,家里刚刚拆了两套房子,是个很合适的结婚对象。

  交往初期,他总是开着一辆摩托车来接她,夜里电影散场之后,他送她回去,她坐在他的身后抱住他,吹着夜风,看着一排大排档温暖的光,然后他停下来,一起吃宵夜。

  钱宏鸣话不多,为人老实也可以说是木讷,他表达追求的方式就是带着她出去吃东西。

  有天吃着宵夜她抬起头,看见他停了筷子呆呆地望着她笑,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爷爷,她就觉得可以跟他走下去。

  婚后,房子装潢布置都由婆婆一手操办,她唯一买过一幅小油画,有点像童年那本童话书里那些插图的风格,夏日花园,大摆裙,小圆桌,下午茶。

  她把它挂在他们卧室的床头。

  没过几天钱宏鸣跟她说:“我姆妈说,房间里挂这种画影响风水的。”

  她一声不吭,马上就去把画取了下来。

  婆婆每隔一阵就会过来巡视一遍,然后向她提出大大小小的问题,通过钱宏鸣这个传声筒。

  天冷她开温水刷牙,钱宏鸣转告她:“我姆妈说,热水器不能一直开关开关,要坏掉的。”

  她在卧室里梳头,钱宏鸣又来转告她:“我姆妈说,梳头要到阳台上去,要不然头发丝都落在地板上,很难清理的。”

  他一双呆滞的小眼睛认真地盯着她,眼镜挂在低矮的鼻梁上,然后拿手一推,又一推,嘴里不停嘟囔,“我姆妈,我姆妈……”

  这种时候,她对这个男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猥亵感觉。

  另外一桩让她觉得猥亵的事情是性。

  不仅是猥亵,还有乏味,与她少女时期曾经看过的小说或者文艺作品里的比起来,就像是两桩事情。

  跟钱宏鸣的第一次是在确定关系三个月之后,洗完澡,开好空调,没有什么前戏,脱了衣服关了灯,他摸索着戴避孕套,又摸索着寻入口,因为没有经验寻不到,只得又开灯,她把身体摊开在床上任他翻弄,听着他动物般的喘息,觉得自己也像个试验台上的动物。

  才一次她就发现了,在去掉了想象的部分以后,这种事情从根本上令人厌倦。

  尤其是后来,为了能够增加受孕的几率,他们做这件事的时候开始把枕头垫高,她闭了眼睛平躺着,听着席梦思床垫沙沙作响,人也像与床垫合二为一,成了没有生命的物体,被动感受着一种机械般的摩擦。

  当然肯定也有温情的部分,虽然十分细微,也与性和爱都没有什么关系。

  比如做完爱,两个人穿着棉毛衫躺在一个被窝,他背对着她打着游戏,但是会任她把冰冷的脚伸到他的身上取暖——冬天的时候,她的脚趾在之前漫长的岁月里一直都是整夜冰冷。

  怀孕初期,因为有先兆流产症状,她从单位辞工静养,钱宏鸣的姆妈过来照顾她,坚持说鸽子汤对孕妇和小囡都最有营养。

  婆婆每天早晨立在水斗前杀鸽子,鸽子虚弱的叫声湮没在水龙头哗哗的响声里。

  杀过鸽子的水斗,总是保留淡淡的血腥气,免不了还总是会遗留下来几根羽毛,或者一些鲜红的内脏组织和血块。

  她都不能看。

  等到混了生姜的腥膻味道飘散过来,呕吐感终于压不住。

  家里唯一的一个卫生间里,她闭了门吐。

  夜里睡觉,她跟钱宏鸣说她不想再吃鸽子汤,钱宏鸣第二天一早就去原话学给他姆妈听,婆婆也不响,隔了一歇,把碗筷朝水斗里“哐”的一掼:“那么我明天就回去。”

  婆婆当然没回去,她就继续每天吃鸽子汤。

  她奶奶过来看她,一眼看到桌上的一碗鸽子汤,抓住她的手说,“霜霜,你真积福。”

  囡囡是早产儿,医院保温箱里住了两个礼拜,出院之后不会吸奶,她没有奶水,各种各样的汤喝了个遍也催不出来奶,只能转奶粉。

  婆婆看着她泡奶粉,幽幽地冒出一句,“我养宏鸣的时候,每天就吃点米汤清粥,奶水多得吃不完。”

  六月份初夏,她给囡囡盖薄被,婆婆看到,一声不响换了条厚的,袜子套好,头上还硬给他套上顶帽子,闷出一身红色湿疹。

  囡囡睡着了的漫长下午里,她和婆婆两个人分坐在一张床的两头。

  似乎不管她做什么,总有一双眼睛在背后漫不经心地窥伺她——不放心的,企图挑出错来的一双眼睛。

  于是她又开始演戏,这一回要扮演的角色是一座被固定在几平方米的房间里的雕像。

  她长时间不动,看着竹席上流动着的太阳光发呆,直到囡囡闹起来,才又活过来,过去轻拍着哄,突然看到窗外大团洁白的云,她的心也柔软下来,给囡囡讲,“云朵里住着一只小兔子,身上的毛像云一样白……”

  囡囡听得一动不动,眼睛发亮。

  她编不下去,突然想到,要是翩翩在……

  翩翩,多久多远的事情了。

  一个恍神,她似乎又触摸到少女时期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编织出梦来让她避难的人是翩翩,撕碎自己最后一丝体面的人也是她。

  她其实不恨她。

  只因为随着年龄增长,她越来越意识到,人没有办法一辈子活在那个“避难所”里。

  于是选择在那个时候抽身说再见,并且不回头。

  婆婆忽然冷冰冰地戳出一句:“你能不能不要给他说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她回到现实,抱着大哭不止囡囡起来踱步,踱出房间到客厅里,钱宏鸣仍旧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玩游戏,仿佛除了游戏,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有时候实在忍不了,半真半假埋怨两句,一边暗暗查探他的脸色,钱宏鸣玩着游戏心不在焉地听,笑着哄她两句,再讲,他的面孔就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后来也就不再说。

  很长一段时间里,像是从一座牢房,转移到了另外一座牢房里。

  她没有娘家可回,也没有朋友可以倾吐,总是一个人想这想那,想到头痛欲裂,仅有的几个钟头睡眠时间也总是睡不好,刚刚迷迷糊糊有点睡意,囡囡又哭了,于是她又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爬起来,重复起一套流程,换尿布,喂奶,拍嗝。

  因为睡眠不足,她白天耳朵边总是幻听,眼睛下方嵌着两块深深的阴影。

  囡囡六个多月的时候,因为楼下住户装修噪音,他们搬进一套闲置的拆迁房,她不熟悉路,某个雨天,钱宏鸣上班,她一个人带囡囡去打疫苗,打完坐出租车回家,司机进错车库入口,她在地下车库里迷失方向,手机没有信号,抱着囡囡,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那是近乎绝望的一个小时。

  那个车库变成她的梦魇,她一度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来。

  第35章 .秘密(下篇)

  花洒里流出来的水有点烫,裴晓霜“嘶”了一声睁开眼睛往后看,一片蒸腾的水雾里,她看到了一张倒着的青涩面孔,不会超过十七八岁,连嘴唇上淡淡的绒毛都没褪去。

  此刻他的神情近似惶恐,连连说:“阿姐,对不起,对不起……”

  后来,他在床上也总是动不动的:“阿姐,对不起,对不起……”

  但却是带了一点小聪明的,因为知道她听不得这句话,只要一听见就浑身酥软。

  不过他不会知道的,她的失态其实是想到了自己,她也总是这样身体紧绷着,动不动就为了别人的一句话而慌了神。

  小石来自 S 省的某个贫困县,今年刚满十八周岁,初中没毕业就跟着老乡一起出来讨生活,做过流水线,端过盘子,一年多前经一个远房亲戚介绍,开始在美发店做学徒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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