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首告的案犯站着,审案的法官反倒跪在了地上,简直是倒反天罡。
还说什么要他来审,你看你这是认罪的态度?
再说,审讯李季英和审讯公主赵明月,那是一个性质的事?
正所谓皇家体面,这些公主王子就算犯错了,没有上面的命令,可不是你一个官员能审讯的,说不得,还得想办法给她们遮掩呢。
他这一审,万一审出个惊天大案,他还要不要活了?虽然和池太后争权很重要,但是命更重要。
总之,他还不至于蠢到要接这烫手山芋。
面对赵明月的质问,甄睿才只得极力忍耐住心中的怒火,咬牙切齿道:“此案既然事关公主殿下,臣想,还是交给刑部审理的好。”
刑部尚书还没从李勉被废一事中缓过神来呢,听到这话,当即跳起来,连连摆手,“此事关系体大,臣无能,只怕是审不了,还是让大理寺来吧。”
大理寺主官捂着脑袋装头疼,“近日大理寺案件繁多,臣实在无暇处理此案,甄大人聪明绝顶,还是请甄大人来吧。”
废话,这案子这么棘手,他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给甄睿才当刀子使?
皮球踢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甄睿才的头上,甄睿才的脸色更难看了,一片铁青。
只怕心里都在破口大骂了,一群怂货,都说了我不审!
赵明月见状,不由得暗暗称奇,薛司籍果然料事如神,竟然真的没人敢审她!
她乘势而上,转过身,大步走到殿侧金乌卫身边,拔出她腰中佩刀,再走回来。
甄睿才见了,吓得脸都绿了,径直从地上跳起来,“公主想做什么?”
哐当一声,赵明月将剑摔在甄睿才脚下,仰起脸道:“我说了,是我劫的刑狱监,既然甄大人认为案犯当处斩决,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甄睿才后退半步,支吾半天,硬是给赵明月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池婙开口了,“明月,别胡闹了。”
听她一副含笑的宠溺语气,甄睿才便知道她的态度,是向着明月公主的,而再往里深想一些,就更危险了。
甄睿才顿时有些懊恼,早知道会是这个情况,他刚才不应该那么冲动的跳出来的。
明月公主有池太后护着,两人沆瀣一气,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思索的功夫,赵明月已经转脸看向了池太后,“阿娘,我没有胡闹。”
池太后一改方才的严肃神情,手掌撑住脸颊,声音都柔了几分,“那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劫狱?”
“因为我想为阿娘分忧!阿娘不是想赦免那些女囚吗?既然这些官员不允许,那我就自个把她们救出来!”
池太后无奈叹气,“你当真是小孩子脾气,你知道此举有多危险吗?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你让阿娘怎么办?以后再也不许了。”
甄睿才还以为池太后至少会斥责明月公主几句,结果就听到这明晃晃偏心的话。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刑狱监都被烧了,你居然担心放火的人有危险?
昏君啊!
这大荣王朝迟早会毁在这女人手里!
甄睿才只觉前路一片黑暗。
然而,更黑暗的还在后头。
赵明月径直跪下去,改了称呼,“陛下,既然甄大人一意认为她们有罪,那我今日也要为她们申冤!索性就让这百官来断一断,我们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嘈杂私语,众臣因立场不同,脸上也露出愤恨不甘和兴奋期待等不同的情绪。
池婙抬手,众人皆静。
“好,既然是明月的要求,那就让我们听听看,她们究竟有何苦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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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先听听看,她们的苦衷吧。”薛淇说着,走到了堂中众妇女面前。
这时,距离李季英敲登闻鼓告御状,还有一个时辰。
“诸位姐妹们,咱们先别急着哭,我就有办法替你们申冤,只是你们得把各自所犯的案子,前因后果,都与我说清楚。”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莫名让人觉得信服,众人便都抹干了眼泪,纷纷道:“是你救了我们的性命,我们都听你的。”
一个身量稍长脸色苍白的女子率先站起来,“我先说吧。我叫李猛女,三年前,我被家人送入宫中选秀,先帝看上了我,要我入宫侍奉他。可是先帝那时都五十多岁了,而我才十六岁,他都能做我爷爷了,我可不想进宫伺候他,便抗了旨。”
“本来想着左右不过一死,可先帝却十分记恨我,硬是将我赐给了一个八十岁的老太监,要我端屎端尿地伺候他!我以为这老太监熬不过几个月就死了,谁知两年过去了,他还不咽气,半夜还摸到我床上要对我动手动脚。”
“我哪*里忍得了,一脚便将他踹下了床,谁知这一脚正巧踹在他心窝上,他人当场就没了。就这样,我被抓起来坐了牢。”
众女听完,本准备好安慰她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倒是薛淇拿纸笔记下,点了点头,“你这也是无心之举,理应宽赦。”
李猛女便坐下了,又有一人站起来,这次是一个身形异常消瘦的女子,脸上皮肤紧紧贴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显得异常嶙峋。
更可怜的是,她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另一只也是灰蒙蒙的,大概只能看见丁点光亮。
“我叫王丫,十五岁那年,我爹收了十两银子,把我卖给了一个过路行商。这行商脾气不好,对我动辄打骂,我的眼睛就是被他打瞎的。”
“因为瞎了眼,不怎么看得见,我干活就慢了,碗筷也不怎么洗的干净,他打我就打得更凶了。我实在是受不了,才偷偷拿把刀藏着枕头下,等他睡着把他砍死的。”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王丫说着说着,就捂住脸哭起来,“我也不想的,我也想好好过日子……薛姐姐,求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薛淇在纸上写下,“的确是个可怜人,实是被逼无奈之举。”
记完,便让人把她扶下去了,接着喊,“下一位。”
“我叫李季英。”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薛淇立即抬起了头。
李季英面容憔悴,眼睛却十分明亮,缓缓说道:“我是当朝宰相李勉的孙女,我的丈夫是曹国公的儿子萧慎。”
众女一听,纷纷惊呼出声,闹起一阵不小的骚动,脸上流露出既艳羡又不解的神情。
怎么这李季英身份如此尊贵,也会沦落到跟她们一样的境地?
不等她们疑惑太久,李季英就给出了回答:
“我两年前嫁到萧家,一进府就被耳提面命要守他们家的规矩,除了侍奉公公婆婆外,每日早中晚的膳食,公婆叔婶子侄的四季衣物鞋子,还有一应女红都得我亲自做,每日仅能睡两三个时辰,就算怀孕也是如此。”
“可我有了身子后,在受不了这等劳累的苦,时不时就回娘家去躲懒,谁知那姓萧的就因此疑心我是想与外人私通,还要来打我,吓得我从阁楼上摔了下去,孩子也没了……”
厅堂内一片寂静,众女脸上的神情也越发凝重。
忽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那这丈夫还要他做什么?打死算了!”
第41章 死而复生
李季英顿了一下,似是回忆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却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平静,接着开口,“……我没有杀他,杀人犯法,我还不想死。他是喝醉了酒,不幸溺死在了尿盆里,而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做。”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觉得是我害死了他,要我给他偿命。我不从,他们就把我关进了刑狱监,判了我凌迟。”
众人愤愤不平起来,“这些当官的,实在是没有道理,只知道逮着我们女人欺负!”
“没错,男人虐待咱们的时候,他们不管,偏等我们反抗的时候,他们就嚷着我们十罪不赦了!”
薛淇停笔,视线从众人愤恨的脸上扫过,却并未多说什么,依旧低了头,“下一位。”
“……”
薛淇将众人案子全部记下来,才抬起头,看着她们道:“而今太后掌权,或许这诉状递上去,咱们都可以得到赦免。只是就算我们今日躲过了杀夫之责,可来日你们回了家中,依旧要受家人差役,要被卖做他人妻子,做男人宣淫的器具、造子的家伙、不出工钱的管家婆、随意辱骂戏弄的玩物,到那时,诸位又该如何自处呢?”[注1]
众人茫然望着她,或默默垂泪,或愤恨不已。
大堂内的气氛本就低沉,此时就更加凝重压抑了。
李猛女猛地站起来,大声道:“照薛姐姐这样说,我们虽然逃出了监狱,可其实仍在监狱之中。既如此,大不了咱们再逃一次,一齐把这个监狱砸了、烧了!”
薛淇看向李猛女,眼眸微亮,点头笑道:“你有这样的胆气,自然逃得出这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