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陆醒言这个人一样。
穆时川从不知道,原来离别,都可以说得这样明媚潇洒。
她在跟他的世界告别,宣告着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的联结都将化为乌有。
她带着笑意,一点一点退出他的世界,如她来时一样。
穆时川甚至都拉不住她的衣角。
……
穆时川沉默了许久,无边的寂静与难言的酸涩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陆醒言不喜欢这样的氛围,所以她垂着眼睛,在思索着怎么解释这个话题,可以自然地转身离开。
穆时川黑漆漆的眸子一直注视着她,沉默地、冰凉地、似在闪烁着无数的浅浅低语。
可是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撑着墙壁,咽下喉口涌上的那股腥甜。
他说不出那句有恃无恐的“你去啊”,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他不再被她偏爱。
这不是从前了。
在她转身离开前,穆时川终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那么纤细的一节,落在他的手心,雪白光滑的皮肤与他贴近,让他的心都跟着颤抖。
“……陆醒言。”
他的声音在这条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藏着许多不知名的情绪。
他开口,带着祈求。
“你别去。”
他终于将心中埋藏已久地话说出,他终于坦然地面对心底那古怪的、别扭的、被人们称之为爱情的情意。
那被他深深藏于心底、从不敢示于人前、更不敢面对的那种情绪。
他从前从不知道、更不敢承认的、喜欢。
他的手握得更紧,紧紧地看着她,重复道。
“陆醒言,你别去……”
你别去喜欢别人,再看看我、求求你再看看我。
“……”
酒精的麻痹让陆醒言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她有些迟疑地、莫名地看着他、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心肠冷硬到让她心寒的男人,从冷静到怀疑、再到释然。
她轻声地说道。
“我要去的,穆时川。”
陆醒言都没有想到,原来她也是可以这般心狠的。
她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每打开一个指节,就像是在斩断最后那一点与他的情意。
她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掌心脱离,然后看*着他,冷静地叙述道。
“我要去的,我要去喜欢一个人,他一定也要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不管未来会有怎样的结局,但是我总要知道什么才叫爱情,不像我和你、到最后的最后,只有像现在这样的难堪场面。”
她那样平淡地说着与他无关的期许,像是要去走过剩下与他完全无关的人生。
“他也许不是完美的,但至少,他能将我放在心里、能好好保护我、能将我看作一个可以哭的女孩子,不把我的坚强当作理所当然、原谅和包容我的执拗和坏脾气。”
她垂着眼,用那般温柔的语调说着这世间最残忍的话。
“穆时川,那样的人,我会找到的。”
……
她会找到的。
穆时川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在此刻,才会这样撕心裂肺地疼。
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她的话反复凌迟,因为想到她描述的场景,心都揪在一起、被挤压出了血。
她会找到的,因为她是那样的好。
就连穆时川这样的、怀抱着恶意靠近她、不对她泄露一点情绪、不敢对她心软的人,都在此刻、祈求着她的回眸。
也最终,一无所有。
太阳将他的忏悔与祈求付之一炬。
太阳说,别追了,以后就活在黑暗里吧。
太阳说了。
穆时川听到了。
——
长长的走廊里灯火璀璨,门内是一个个浮华喧嚣的世界,门外的莫名沉寂的过道,像是被分割出无数个诡异的世界。
被称之为人间。
陆醒言捧了一掌心的水泼在脸上,然后抽了洗手台上的面巾擦净。
她面对着镜子,平复刚刚的古怪心境。
她不知道自己在酒精的作用下居然仍可以那么冷静,就好像一旦被蛊惑,她也知道会万劫不复。
不能上瘾、不能沉迷、更不能陷入。
即使这一刻的他,是真实的。
……
陆醒言回到包厢的时候,正常得已经让人看不出端倪。
李诗尹眯起狐狸一样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陆醒言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别开视线。
李诗尹却没有多问,而是捏捏顾之桃的小脸,问道:“接下来去哪?”
陆醒言一下子也想不到去干什么,有些迟疑:“各回各家?”
她话音还没落,左右两边的女人就一起出了声:“不要!”
陆醒言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她们,不知道她们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安寒撑着下巴,笑起来:“找个地方,我要和你们不醉不归。”
陆醒言无奈:“这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孕妇一个酒量差得要死,谁和你不醉不归?”
而下一秒坐在安寒对面的、“酒量差得要死”的顾之桃就举起了手:“我我我!”
迷迷糊糊的小弟妹凑过来抱住了陆醒言的腰:“今天是安寒领证的日子呀!我要和她不醉不归!”
陆醒言一不留神就被她钻了个满怀,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是安寒身份特殊,去安静的地方被她们嫌弃不热闹,去太热闹的地方又怕她们闹出事情来,着实愁人。
李诗尹撑着下巴,沉吟道:“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
陆醒言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色,一时间也想到了,张了张嘴巴:“啊……”
李诗尹歪歪头:“你没关系我们就去。”
陆醒言撇撇嘴:“我能有什么关系……”
李诗尹说的是她们小区和学校之间的后巷,那里有一间小酒馆。
里面社会上的人不多,大多是小区附近的年轻人和玉泽中学毕业的校友。
但是毕业后陆醒言和李诗尹却再没怎么去过,原因无他,在毕业晚会那天,她们在那条后巷发生过一些不太美妙的事情。
至今想来都心有余悸。
那晚的陆醒言先是因为穆时川会不会来她的毕业晚会而忐忑了一整晚,后来因为穆时川来了、却并不是来找她的而失望了一整晚。
毕业晚会结束后,她和一帮朋友在这家小酒馆不醉不归,期间喝到李诗尹都拉不住的程度。
而在回去的路上,他们一行人遇到了隔壁学校的混混聚众生事。
当时的陆醒言其实并没有完全上头,至少还能冷静地评估双方的战力。
而在她用大脑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还行,她打得过。
说起来她是真的莽撞、又或许是因为那一晚她格外得冲动,她忽略了来势汹汹的对手身上可能携带了其他凶器。
——那帮混混带了刀。
在那个时候陆醒言全部的意识里反复回想地只有一句话:她得保护好李诗尹。
至少在陆醒言昏迷之前,她都是那样想的。
后来的事情陆醒言并不能够全部记得,在第二天从医院醒来后,父亲鞠明衫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
一向温和又格外疼爱她的鞠明衫、第一次严厉地斥责了她,而陆萍女士站在一边不说话。
事后陆醒言不敢多问,但是偷偷地向陆仰止打听过,据说是那晚有人路过那个小巷,见义勇为救了她,具体的情况连陆仰止都不清楚。
后来陆醒言也再也没有见过寻衅滋事的那伙人,只是每每想来、都会觉得后怕和惭愧。
那大概是十八岁的陆醒言所遇到的第一份坎坷,那场不算遭遇的意外教会了她告别鲁莽和横冲直撞。
也教会她不再让自己受伤。
……
那家小酒馆还伫立在那里,屋檐下挂着闪烁的灯。
那条后巷依旧和终点的酒馆格格不入,只是原本漆黑的巷里巷外满是新装的路灯。
陆醒言下车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记忆的参差重叠不明、交织成一副连她都不敢确认的画面。
李诗尹下了车,看她怔愣的样子,以为她还在想那件事,开口想要安抚她:“要不要换一家,隔壁街也有一家新开的,BB说环境还不错的。”
陆醒言摇摇头,甩掉脑海里的古怪画面。
她笑笑:“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心理阴影,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说完她便开开心心地挽着顾之桃和安寒进去了。
这家小酒馆的氛围很好,时隔几年再来,更显得古朴舒心。
台上的驻唱歌手换成了一个十分年轻稚嫩的小帅哥,嗓音温柔缱绻。
在唱一首《小半》。
那份忐忑的、焦急的、却格外美好的小心喜欢。
每一句歌词,都在将陆醒言拉回到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她喝得有些醉了,甚至有点刹不住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