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之后,穆时川将车停在了ARE电子竞技俱乐部的门口。
白天在医院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的穆时川并不觉得疲惫,他偏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陆醒言。
她安静地闭着眼,眼下有淡淡地青色,睫毛上还有一点点未干的水痕,即使睡着也似乎有着抹不去的忧愁。
穆时川很久没这样看过陆醒言了。
少年时她是他的同桌,会在许多的课上偷偷睡觉,她睡眠质量极好,时常熟睡到翻面转向自己。
那个时候一板一眼听课实则内心觉得无聊透顶的少年,总是会忍不住偷偷地看向身边的少女,看她每一次频率的呼吸,带着让他向往到嫉妒的自在快乐。
后来她成为了他的妻子,也有许多个夜晚这样躺在他的身侧。
穆时川总是很沉默,因为他试图努力地找到一个和陆醒言相处的方式,愧对她的爱情,于是别扭地逃离。
却在几乎每一个夜里,无法抑制地将她拥入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张皇地猜测她什么时候会离开。
穆时川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他轻轻伸出手,刮去了她眼下的那一点泪痕。
陆醒言不该哭的。
陆醒言该一直笑着,笑得自由自在、张扬明艳才对。
他以前从不明白,却在失去后一点一点摸索着内心的期许,一点一点明白,该如何去爱她。
他希望这世界的一切,如她所想、如她所愿。
——
陆醒言睡得并不沉,所以感受到汽车的颠簸停止后很快苏醒。
她伸手摸了把脸,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弟弟打了电话。
陆仰止根本还没睡,甚至不止他,整个ARE电子竞技俱乐部的机房里都是灯火通明、充斥着网瘾少年们的厮杀声与鼠标键盘的声音。
陆仰止接到电话后坦然地关了直播摄像头,揉了揉眼睛,关了电脑,起身下楼。
陆醒言的到来并不让人意外,事实上陆仰止也在猜测着他那有些迟钝的姐姐什么时候会发现,虽然还是比他预料得快了那么一点点。
让他意外的是陪着陆醒言到来的人居然是他的前姐夫穆时川。
陆仰止看着那张讨人厌的脸下意识不耐地皱了皱眉,然后选择了无视穆时川,朝着姐姐走去。
陆醒言站在基地别墅的大门口,穆时川靠在车边,站在离这对姐弟大概五米远的地方。
然后穆时川就看到,陆醒言面无表情地抬手,给了自己的弟弟陆仰止一个耳光。
耳光很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其清脆骇人,让穆时川都有些吃惊地侧目。
陆仰止格外坦然地站在那里,高大的男人没有闪躲,硬生生地受下了姐姐的这一耳光。
陆醒言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弟弟,看着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连出生都相伴在一起的弟弟,努力压抑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落下。
她看着陆仰止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是谁啊陆仰止?”
陆仰止轻叹口气,手忙脚乱地摸着随身的大衣口袋却翻不出一张纸巾,最终只能有些无奈地试图拿大衣的袖子去给姐姐擦眼泪,却被陆醒言再次伸手打下。
陆醒言的愤怒和难过喷涌而出:“啊?我是谁啊?我不是陆家人吗?不是陆女士的孩子吗?你们怎么能瞒着我?怎么能只瞒着我一个人?!”
陆仰止认真地看着姐姐,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打的是我,你倒是先哭。”
陆醒言看着弟弟跃跃欲试要给她擦眼泪的衣服袖子,嫌弃地推开他,自己拿手帕擦干净眼泪。
陆仰止沉默片刻,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姐姐的样子,对她此刻的痛苦心境、对她今夜的无奈挣扎感同身受。
他们同为陆女士的孩子。
他们互为姐弟、亲人、最重要的手足。
她正在经历的东西,他在不久之前刚刚经历。
高大的男人伸出手,将姐姐拥入怀中,像儿时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
他带了几分同样的痛意,却像个挡在姐姐面前的大人般开口道:“……真是的,我可是自己凭本事发现的,凭什么告诉你呀?”
果不其然陆醒言几乎是立刻要推开他再给他一耳光的程度。
陆仰止抢在再挨一耳光之前松开了姐姐,然后正色道。
“陆醒言,陆女士不告诉我,或许只是不想让身为子女的我担心。”
面前和陆醒言眉眼相似的男人收起往日的懒散和戏谑,认真的样子似乎只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了保护姐姐战至最后一刻的坚毅少年。
“可是她不告诉你,是因为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侍疾床前的女儿,而是一个和她一般、站在风雨中顶天立地的继承人。”
男人的声音在黑夜中四散开来,几乎温暖地将陆醒言包围。
她的弟弟,看着她的眼睛,像他们的母亲无数次看着她一样。
“做得好,醒言。”
第68章 做无所不能的大人。
做得好,醒言。
她的母亲曾不止一次这样对她说过。
她的母亲从不吝啬爱与夸奖,所以才有了今天的陆醒言。
她用心灌溉着花朵,又用爱筑成盔甲,给予她无比强大的力量,去面对这世间的一切苦难。
这是新的一课。
陆醒言明白。
但她仍虔诚地祈求着,如果这世间有任何一个神明能够听到:
祈求这不是来自母亲的最后一课。
……
陆醒言坐着穆时川的车回到陆家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冬天的白昼总是来得很慢,却又在天光乍破的一瞬间穿过云层,将并不热烈的阳光洒向大地。
陆醒言看着逐渐熟悉的街景,将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
四五点的时间,城市刚刚苏醒,沿途已经有晨跑的人开始晨练,早餐店的小贩打开热气腾腾的蒸笼。
这座城市又一次进入了正常运转的轮回里。
穆时川的车最终停在了陆醒言家门口的院子旁,朦胧的晨光里,那座房子也变得明亮温柔。
陆醒言静静地看着窗外,没有动作。
穆时川也没有言语,转过头看向她,给她时间,仿佛这样坐到天荒地老也没关系。
陆醒言并未转头去看穆时川,仅仅是看着车窗玻璃里倒映着的他的侧脸,一点一点地斟酌着语句。
良久后,她开口叫他的名字。
“穆时川。”
“……”
这一声“穆时川”似乎隔了很远的时空,同时击中了他们两个人。
她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请求你照顾好云朗……”
陆醒言说得很艰难,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说着让她心口都在疼的话。
“你也看到了,我的父母现在无法分心,从明天开始,我可能忙到根本没有时间回来照看他,我不能将他只托付给家里的阿姨,因为在可能发生的危机面前,我不能要求和奢望她们付出生命去保护我的孩子。”
陆醒言平静地叙述完,才转过脸,终于直视着穆时川的眼睛。
印象中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他笔直地撞上视线。
在此前很久的时间里,她不想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她不想从里面翻找到他不爱她的痕迹。
但是她也记得在离婚那天,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他对视,然后一字一句地许下与他的分别。
如此深刻。
她的爱与恨。
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够称得上爱过的人。
穆时川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说完后面的话。
陆醒言问道:“那你呢,穆时川?”
她没什么要给他的情绪和表情,却每一个字都似千斤重:“你会保护好他吗、会爱他超过你的生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在任何危险到来之前为他挡下,你会吗?”
你会吗。
陆醒言想要说的其实不是疑问句。
她想说的,其实是——
我求你。
我求你照顾好他、求你守护他胜过自己的生命、求你……像我一样爱他。
她的孩子。
或者说,他们的孩子。
原谅她环顾四周,这个世界上她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如今都深陷桎梏,在她孤军奋战的时候,她甚至只能寄希望于另一半的血脉。
原谅她在此刻卑劣地要求一个人承诺付出自己的生命,明明她已经慨然割舍与他相关的一切,甚至早已断绝了他与孩子之间的全部连接。
穆时川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被剥夺了几乎全部的声音,只能听到陆醒言的问话。
他有些恍惚地想,似乎曾在某个时刻,他也被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穆时川先生,在此后的人生中,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是否愿意与她永远相爱、相守、相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