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忌登时顿悟——他们是孟春枝旧日的忠仆,深知她从前是如何养尊处优,现在看见她在我这里,住这街边的寒舍,吃这简陋的饭菜,过得大不如前,身边连个丫鬟仆妇都没有,甚至还屈尊折贵亲自给我们这群泥腿莽夫斟酒,所以心疼她,甚至都疼哭了?
这要是看见孟春枝还给我做过饭,甚至给我洗过衣服,他们俩还不活了?我往后的日子,不能再让孟春枝做任何事情。
看他们俩终于肯坐下,孟春枝却是由衷的笑了,她向左忌介绍他们俩,说:“郭聪做了我多年的臂膀,帮着我在外头东奔西跑,立下汗马功劳!好多王侯看中他的才能,愿出重金相聘他都没有弃我而去。”说这话时,满脸都是喜悦和自豪。
左忌起身给郭聪、韩磊斟酒,执起酒杯,说道:“我……我愧对夫人,也招待你们不周,还请二位见谅。”
面对孟春枝期盼的眼神,韩磊郭聪只得起身,陪饮了这杯,郭聪想回左忌的话,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孟春枝道:“他是我夫君,也是你们的主公了。”
左忌心里一热,扭头看见孟春枝在笑,心里更觉得愧她太甚,韩磊郭聪虽然满腔的看不起,觉得左忌根本配不上孟春枝,却也只得硬邦邦地叫了左忌主君。
张川鲁照一瞧,满桌面就他俩,埋埋汰汰衣服都没换,别人都不约而同地换了衣服梳了头,很难为情地起来,又给孟春枝敬酒,又给郭聪韩磊敬酒,互相通报姓名,再一次的赔礼道歉。
孟春枝噗嗤就笑了:“都快坐下,我可不胜酒力,再喝就要被你们灌醉了。”
大家伙全都坐下,孟春枝又说:“韩磊是宫里出来的,知道很多那边的事。”又叫韩磊快说一说,问他朝廷现在是什么动向,与各路诸侯当真打起来没有?哪路人马比较厉害,究竟谁占上风?
韩磊说:“各路诸侯来势汹汹,据说纠集了上百万的兵力,兵分三路,举蜀中吴王、岭南越王和北境赵王为首,已经在容城、沛城打过交锋,两头都说自己赢了,属下从宫里逃出来时,岳后正在疯了一样派人到处寻找左侯,想要他来挂帅。”
孟春枝立即看向左忌。
左忌道:“我既不在,岳泰也死了,岳欺枫又嫌老,岳后难不成,要将兵权交给赵拓,或者沈俊?”
“沈俊或有可能,赵拓却绝不敢重用,因为召集藩王起兵入京勤王清君侧的,正是赵奢、赵靖父子。”
也就是说,现在是整个赵家都要与她割席清算,赵拓她怎么敢重用?
左忌一琢磨:“那她现在,几乎是无人可用了!”这不是要倒?
孟春枝急忙道:“她不会这么容易倒的,只怕这些藩王,一拍即合容易,操纵好这场大战却难。何况他们现在清君侧也太儿戏了,岳后倘若承诺放权?愿意将皇位立即传给太子,就会平息赵氏之怒!岳后不蠢,情势这样相逼,难道她仍然不肯撤帘还政吗?”
左忌心里一动,忽然想到,岳后撤帘还政,赵恒这位情敌就要登基做皇帝了,而自己还什么都不是!立即连酒都喝不进去了。
“郡主有所不知,现在不是她不想将皇位传给赵恒,她要传位,可是赵恒疯了,她又没有别的儿子、孙子,就只能自己专权听政。”
“赵恒,疯了?”孟春枝大感震惊:“他怎么会疯?”
左忌也很错愕:“我和孟孟出城当晚,我还亲眼看见他被赵奢护送着回到京城,直奔皇宫,当时人是好的呀。”
孟春枝:“他当晚就回去了?那么短的时间,根本到不达河间,那赵如意怎么样了?”孟春枝满脸急色:“赵恒这个人真是不中用!一点点小事也办不好!”
左忌见她听说赵恒疯了,也不怎么在乎,更关心赵*如意,便道:“你别担心,赵恒既然是被赵奢追回来的,肯定会将弟弟托付给赵奢,他们都姓赵,一个窝里的,总不至于加害。”
孟春枝想想也是,这才想起来过问:“你们知不知道,赵恒他怎么疯的?”
韩磊道:“人入宫之前,确实好好的,入宫之后见到了岳后,不久就疯了。”具体的情形竟然不能得知,捡他知道的继续说:“赵奢带人寻到赵恒,不仅将他架在马上急急的回宫继位,还联合朝臣一起劝谏皇后撤帘还政,逼迫岳后放权,岳后当时答应得好,可是带着儿子去了后宫一趟,出来太子就得了癔症变得疯疯癫癫,朝政时隔一日,便又还回了皇后之手。”
“谁也不知道太子究竟如何疯的,赵奢最先坐不住了,因为现在,大皇子赵准连带着他母亲妻儿已经全被杀害,封地收归朝廷。五皇子赵玉也已经惨遭毒手,对外还传,九皇子也死了,赵氏宗亲本就惶惶不安,只盼着大局落到太子手中,赵岳两家才能继续相安,这天下也才有他们的喘息之地,偏偏太子竟然疯了!这天下只怕要彻彻底底的改姓岳了,到那时,岳家第一个要灭尽的肯定就是赵氏宗亲!所以赵奢这才通传天下,告岳后毒害先帝、逼疯太子,屠戮皇室宗亲,煽动藩王出兵清君侧。”
左忌:“藩王刚死了儿郎,正愁没地方撒火!”
孟春枝:“怪不得藩王出兵出的这般痛快,赵奢的这幅诏令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难怪一呼百应。”
张川也道:“她一个妇人,杀我们家前辈还不够,还敢毒害丈夫、逼疯儿子?真是够狠!让我活到今天也是开了眼了!”
郭聪却道:“先帝本就风烛残年,真不知道她为何多此一举?”
韩磊道:“陛下死得确实蹊跷,听说他死前先杀了许太医,太医又众所周知是皇后的人,这才被赵家咬定了罪名,都说是皇后派许太医谋害了陛下。可实际,皇后真要谋害,也不可能派许太医去,太拙劣了。”
孟春枝心里一惊:“许太医死了?还是被陛下杀害的?”当时太子带她出宫的时候他们都还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韩磊道:“这里面的事情,岳后亲自审过多遍,属下听说,你们走后,许太医一直在串辍陛下也放他出宫,去炼什么长生丹,许是为了表忠吧,许太医自己服下了一枚红丸想给皇帝展示药效,皇帝瞧他过不多时身热如火红光满面,便信了那是个好东西,听说只此一枚,立即命人剖腹,从太医肚子里将红丸取出,自己服下,将许太医抬出去之后,还将许太医身上那两本医书转赐给了王太医,叫王太医好好参研。”
孟春枝惊吸口气,不难推断:“那红丸,本是岳后给我,叫我害死皇帝的毒丹,当时在皇帝屋里被搜出来,许太医却非说那是轩辕述给我的灵丹妙药,不能长生不老,也定能延年益寿,是绝好的东西。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真没看出来究竟,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存心袒护我?想不到我走之后,他为了宣扬轩辕述的能耐,竟亲口吞了那毒丹。”
更想不到的是,皇帝看他服下没死,还身子骨精神,竟然会剖腹取丹亲口服下,说到底,许太医是岳后的人,皇帝即便信了这红丸,信了轩辕述,却绝信不过许太医,所以将医书转赐给了王太医,宁叫王太医去参研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办法。
却没想到,皇帝自己终究是因为服下红丸,转眼驾崩,什么仙丹妙药都没用了。
孟春枝唏嘘不已,坦白说:“那医书,不过是我自己编纂出来,当初给许太医时,只为求他在宫中关照一二,尤其他是岳后耳边能说上话的。”
因为孟春枝研究过,知道他这个人不爱好别的,就是总想长生不老,所以编纂医书的时候特意开了个小玩笑,留了藏头字,预示后两本里写着长生不老的秘方,想吊一吊他,却没想到,许太医不光深信不疑,真替她出了不少的力,最终,竟还因为这事送了命去。
左忌宽慰她:“这也怨不得你,当初与许太医同行的路上,早就发现他信奉些采阴补阳,子夜拜月,正午跪阳的虚妄学问,是他自己鬼迷心窍。”
韩磊也说:“他身为太医,真若学问到家,也不会辩不出红丸是味毒丹,见从你身上搜出来,就当那是好药非要吃下去给皇帝看表现,又能怪得了谁?”
孟春枝叹息,又问:“你们临走,见过刘娥,知不知道对于这个乱局,我哥作何打算?”
“郡主放心。世子说了,天底下也就咱弥泽和中山两国没死人口,该当静待局势,守拙不出。还要趁天下未定,多多积攒实力,以备不时之需。”这话竟是王野自外,边说边走了进来,所有人全部站起相迎,问他怎么才来?
郭聪韩磊对视一眼,默默的流汗,他们俩本是有王野带路,所以才畅通无阻这么快、这么准的找来,可是听王野说,他的鹰跟着左忌去了黑独山,而郡主则被左忌单独留在了某某客栈的时候,韩磊郭聪急忙趁王野不备,联手将他捆了。
他们俩原本,确实是想要趁左忌不在,一起救孟春枝走的。
却没想到,孟春枝竟然不跟他们走,说左忌救了她,她还没有报答,怎么能不辞而别呢?还说外面兵荒马乱,去哪都不安全,只有留在左忌身边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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