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照,晚霞绚烂,风穿重林,归鸟群逐。孟春枝满心惬意地来到了一座新的城镇,连名子都是那么应景:“离忧城”。
孟春枝会心地笑了:“这地名取的真好,该重赏。”说完一夹马腹,悠悠地入了城去。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找到镇上一家客栈,瞄了眼匾额上面“林氏商行”的辉标,找掌柜的出示了腰牌。
掌柜一看立马跪下:“东家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
“快起来。”孟春枝可没空跟他扯这些虚礼,“找个会骑马的伙计,骑上这匹马跑的越远越好,如果被人逮住,就说马是一个女子二两银子卖给他的,其余一概不知。”
掌柜的立即照办。
“另外,再找处隐蔽的民宅供我歇脚,叫你夫人亲自照看,我要猫一阵子。”想那左忌本事再大,也做不到挨家挨户地搜我。
掌柜陈八斤一捋胡须,皱起眉来:“东家有所不知,贱内随我经营餐馆客店已有十多年,镇上无人不识,叫她去侍奉虽是她的荣幸,只怕落人眼中更显得有鬼,我家大宅大,来了亲戚不放自己家却去外头住民宅?这亲戚若是八竿子打不着,也犯不上让我夫人亲自侍候,怎么说都是说不过去的。”
孟春枝听他说得有理,但是不用他夫人,随便找个别的仆人她又不放心,一旦把她的行踪露出去,再被左忌找到,她这辈子基本就是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
“这客栈后院便是我陈氏家宅,东家不如就直接住到我的家里去,关起门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让夫人亲自侍候,东家觉得如何?”
“甚好,那就打扰了!”
片刻后,孟春枝已经浸在温热的浴水之中,随意撩拨着水面上黄的、粉的花瓣。
一双手按揉到她雪白似的肩头,孟春枝觉得手劲稍硬,回头一看,是陈夫人:“我这次被追得太紧,劳动夫人事事亲为,辛苦夫人了。”
陈夫人立即还以一笑:“东家说得哪里话,若是没有东家何来我夫妇的今天?如何孝敬东家都是应当应份的。”
听她说话如此顺耳,像是没有怨言,只是这手上的劲怎就这么大呢?孟春枝又朝她双手瞥了一眼,发现她手上血管粗凸,茧子厚硬,是个长年劳作的,这样的人手劲自是大些,哪能跟宫里的秋霜他们相比?
孟春枝叹息一声:“最近有什么信没有?”她想家了,想那些身边用惯了的人了,什么时候能彻底卸下这生死包袱,过回从前的日子?
“有有有。”陈夫人擦手而去,片刻转回,拿个竹盘,里头散着三个小竹筒,全都封着漆,只是漆的颜色不同,孟春枝这个级别的腰牌,是可以随意查看任何竹筒内容的。
她打开一个漆着黄封的竹筒,展开里面的字条,按照这个漆色来看,是她下级都可查阅的:“致刘娥:郡主对左忌使用美人计以求脱身,两人已至离忧城附近。”落款是刘晋,日期是昨天,孟春枝震惊之余,也瞬间明白了刘晋究竟为何出手相帮,她和兄长刘娥一起做生意,总归是绕不开中山国的,这几年眼看生意越做越大,兄长一定是同意刘晋参股做东,否则他哪来的权利用商号通信?
只是这个刘晋,参股就参股通信就通信,瞎说什么!万一这信落入别人手中,岂不把我害死了?刘晋也是,都那么有钱了还来我们这边搀和一脚。
孟春枝当初设立商号时,统一用飞鸽传书,为防消息漏传,同样的信,应该不止出现在离忧城这一家商号里,她赶紧命陈夫人去追根溯源,把其他商号里同样的这个竹筒都销毁了,就说消息有误。
陈夫人立即出去通传,孟春枝自行出浴,穿好衣服,拔了火折子将手里这个纸条烧成灰,才打开第二个,黄色漆封的竹筒。
展开上面的字条:“世子被中山王囚禁于东郊行宫。”日期是三天前的,刘娥不论身在何处,只要进了某个林氏商行就一定得到了这个消息,那么她现在,想是忙着去捞孟岐华去了。
孟春枝一边想着,顺手将这张纸条也烧掉了,又拿起第三个印着红色漆封的竹筒。
红色漆封,是她或兄长级别才可查看的密信,里面装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呢?越想看内容,这纸条越是展不完了,卷了一层又一层的,什么事不能长话短说?
终于打开正文,入眼即知这是刘娥的字迹,还是写给自己的:“小妹亲启:你托我打听的事情我已探出眉目。”再下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当初她让刘娥帮忙查左忌为何入狱,以及家族底细,刘娥居然把左忌那些兄弟的底细都查了个底朝天。
什么张川之父张全福原是马场一兽医,被同乡左山引荐入军去养护军马……这个左山原来就是左忌之父,难怪他们两个关系那么好,原来是两代人的交情。
再往下看,左山英勇善战,屡立功勋,某次回来,说仗打完了,要进京受封讨赏,呼朋引伴叫上邻近的兵友,一道喜滋滋地走了。从此却一去不复返,隔三月,朝廷以谋反之罪,下旨将左家、张家及临近十里八村所有参军之族亲,家产抄没、女眷变卖、满十岁以上男丁,尽斩……
谋反?左忌他爹是谋反之罪?!
孟春枝得到这个惊天秘密,心差点跳出了嗓子眼——难怪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原来是反贼的后人!就这样的出身,还妄想去岳后面前正身讨喜?痴人说梦!怪不得前世他到底又造了反,去宫里,有他好果子吃?
这个愚人、傻子!
历代的君王,可是最恨造过反的人了!
第44章 卧龙凤雏
◎他既没有钱,也没有马,该不会一直就在路上,单靠两条腿跑着追赶我吧?◎
孟春枝拿着那张蝇头小楷,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心情无法平复,真可惜呀!得知这个信息的时候她偏偏已经逃出生天了,如果她还在左忌身边,非得找块石头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还以为他能做开国皇帝,是个顶精明的,没成想傻到这个份上。
孟春枝在心里将左忌鄙夷了千百遍,才耐下性子去看下面的内容:
“郑图因与邻人通奸,被锁拿送狱……”孟春枝立即翻了个白眼,什么东西!就这种人,也能成日围绕在左忌身边。
至于王野,却不是狱中相识,他是文武双全却屡试不第,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自愿落草成为山匪的一员,可惜不受重视,直到左忌带人落草,赏识他的能力,合伙打了几场大仗,阵阵落不下他,渐渐的也就推心置腹了,最后也是他一举火并了原来的当家人,举左忌上位,这才与左忌那些狱中带出来的兄弟们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后头还有些林林总总的,其中一条很重要,说左忌似乎有个被卖掉的妹妹,他混出来以后,到处打听过,没打听出来,要是能找到这个人,以她为质,兑换孟春枝的自由,左忌想必是同意的。刘娥已经雇了江湖上的朋友,外加生意上的人着手去办,只怕来不及,或者远水救不了近火。
孟春枝看完,真是被刘娥的用心打动了,这么多蝇头小字,她看的都嫌累,何况打听清楚,再一笔一划写出来?
不过她这点子,倒是懒得指望。孟春枝前世的记忆里,直到左忌登基大赦天下,都没听说他还有个妹妹的,他在西北也攒了好大的势力,自己都找不到的人,他们能找到?许是当真早死了吧?
唉,这么一想,左忌也挺可怜的,小小年纪,六亲皆无。天已经黑透,他在哪里?
他既没有钱,也没有马,该不会一直就在路上,单靠两条腿跑着追赶我吧?
孟春枝心里怪不舒服的,本来很累,可是躺在床上,一想到左忌若累了还得在外露宿街头,渴了喝溪水,饿了到处打猎,就睡也睡不着了,真是越想越觉着滑稽,觉着他可怜。
比起前世,真是不敢设想他有朝一日会因为我落到这步田地。
陈氏也走了好久不见回来,她到底还回不回来?突然一声惊雷,吓了孟春枝一跳!她急忙收起信件,推门走入庭院中,望天上乌云翻滚,闪电裂空,随即风狂雨急,屋檐处更是雨流如柱。
左忌怎么这么倒霉呢?刚和我分开,就遭遇这么大的雨?
他有地方躲雨吗?
他知不知道,这种雨天如果躲入林子里,树底下,是容易遭雷劈的?呸呸呸,他其实不算坏人,怎么可能遭雷劈?
他是未来皇帝,有神仙保佑的!
……可是神仙,也不可能下凡替他撑伞,他连蓑衣都没有……老天爷啊,雨快点停吧!
孟春枝在房檐下走来走去,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为着一个人,这样牵肠挂肚的,心情焦灼难安。
左忌此刻,距她已经不足二里,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执拗,风狂也不管它,雨骤也不管它,只顾前行!
陈氏亲自提了饭菜过来,嘴里不住的赔罪,说前头突然来了好些客人,把她缠得不得脱身,忙了好一会子,怠慢东家了。边说着话,边把一样一样的小菜端出来摆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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