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知觉,已是冰火两重天。
她被放在火炕上,边上生了堆火,烤得人好热,越来越热,好像连自己也被火给烧着了?左忌搓着她的手脚,呼唤她的名字,她好像含混的答应过,可就是睁不开眼睛。
湿透的衣物被除去,头发被擦拭,又有热水不断的喂下来,烘干的衣物暖烘烘的盖下,但孟春枝仍然张不开眼睛,醒不来神志。
她高烧不退。
左忌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此处是他在山中寻到的猎人小屋,把她独自丢在这里,很不放心,但带着她出去冒雨寻药,更加不是良策。
万般无奈,最终只得锁了木门,独留下高烧中的孟春枝,纵马前去乡镇,大雨过后乡镇道路泥泞不堪,左忌捉人便打听郎中所在,寻着指点找去时,郎中已然歇下,仍被左忌从卧房里揪出来给他抓药。
郎中被他吓得一身冷汗,听闻原来是淋雨之后发热,埋怨道:“我当是要死人了!放心吧,年轻力壮的年岁,待暖过来,喝碗鸡汤都能好。”
虽是这样说,也照给写了方子抓了药。
“三十文。”郎中将药包交出来时,左忌猛然尴尬,郎中一瞧他脸色,便竖起眉毛:“没带钱?”
左忌:“出来的急望了带,待这汤药见效我定会回来加倍还你!”
郎中上下打量了他,不情不愿的还是将药包给了:“救人要紧,你是生人,我且信你一次,下次不带银子,我可不给瞧了。”
左忌心想这是什么话?怒回:“她吃完了这三包还不见好,就是带了银子我也不给你瞧,万一大发了,我还得回来砸你招牌呢!”抢了药包就走。
“嘿!哪来的活阎王!会不会说人话!”郎中气得胡须都炸了。
左忌着急,可惜这会雨过天晴,乡镇的人流密集起来,不便骑马,他牵马前行,看见市集上卖馒头卖肉的都摆了出来。
一路颠簸,孟春枝本就单弱,确实该好好补一补了。
何况他们,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左忌走不快,目光自周围摊贩上流连,忽然定在杀鸡的摊位上,想起郎中说,她喝碗鸡汤就能好的话。
一位妇人站在摊位前,轻声细气的问那鸡多少钱一只?
摊主拎起一只满脸堆笑:“这只吗?又大又肥四斤多重,只要三十六文。”
三十六文。
他没有钱。
连三十六文也没有。
摊主愿意赊给他吗?写张字据,来日还他一两?
刚想到这,那摊贩前的妇人数来算去,搜刮全身,只找出二十八文,商量欠着八文下次给,摊主当时就炸毛了:“我一只鸡就赚三文,你欠我八文,不是要赔死我吗?去去去去去!你想吃鸡回家取钱,别在这耽误我做生意!”说罢将鸡夺了回来。
妇人嘤嘤嘤的不肯走,低声商量着,一会说婆婆病了,一会说孩子病了。
“嘿!”摊主瞬间黑脸:“他们病了干我何事?你干嘛非来寻我的晦气?顶大个人了,吃得起就吃,吃不起就不吃,不给钱可不行!”
左忌登时怒了,几步上前,夺过那只鸡,惹来许多目光,左忌心里着急,递给妇人,叫她拿走,不用管了。
摊主还当左忌要给钱,立即笑脸相迎:“哎呀英雄,这小妇人遇见你可是遇见贵人了!小人沾她的光也跟着开了个张。”说完伸手,做要钱状。
左忌冷冷道:“欠你八文?”
摊主立即较真:“哪能呢?是三十六文!她那二十八文因为不够我也没收,还在她的手里攥着。嘿嘿您好人做到底,三十六文、三十六文。”
“好,三十六文。”这会已经吸引来好多目光,左忌扫视周遭,昂然道:“爷记住了,但没带钱。给你写个欠条,回头差人还你。”
摊贩震惊:“你敢耍老子?”
“住嘴,你谁老子!”左忌一板脸,摊贩还真是惧怕。再看他牵着高头大马,马上陌刀锃亮,只得咽下这哑巴亏。
左忌:“三十六文我回头还你。”他惦记孟春枝,丢下句话就走。
周围不少讥笑声,也有故意挑唆起哄,恨不得俩人打起来的,左忌毕竟理亏,也不想跟摊主动手,摊主也不傻,自知绝不是对手,也就没打起来。
眼看热闹要散,这时路上一队人马走过来,挨个分发告示,逢人便说:“父老乡亲们听好,我家主公唯一的妹妹被拐子拐走了,谁若看见她,提供线索,帮我们找到人,酬谢一万两!”
一万两啊!惊叹声音此起彼伏,整个集市上的人都被吸引了过去,一张张纸被分发传递着,迎面拍来一张,左忌顺手接过,却见纸上画的不是别人,正是孟春枝!
左忌心里一惊,抬头远眺,望见孟岐华、刘娥、甚至刘晋,正站在稍远一点的高处分发告示。
“我们会在这镇上修整两日,谁若见过舍妹,就去悦来客栈找我们!线索可靠,帮我们找到了人,酬谢当场对付。”孟岐华掀开几个箱子,里面金光灿灿,引起一片惊叹喧哗。
左忌低头,急忙遁走。
一路上连头都没敢回,待到山下,见无人跟追,仍故意放马南去,隐匿行踪,回到山上,立即熬药喂孟春枝喝下。
孟春枝前世病了一场接一场,今生被折腾成这样终于还是没逃过去,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死不了,要死的该是赵王!真希望赵王这时候已经驾崩,免去她这场劫难。
左忌从所未有的温柔,抱着她,喂药喂水,如哄小孩子一般,心里很愧疚,想她此刻若在兄长身边,一定被照顾得极好。
孟春枝见他体贴担忧,忙前忙后,也算没白与他好过一场,心里对他的怨愤不知不觉消减了很多,想来若非情势相逼,命中缘浅,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丈夫。
此番一病,至少也要蹉跎个十天八天的,病好之后,即便入宫,她也不怪他了。
却没成想一碗药下肚,效果立竿见影,先发一身汗,随即就退了烧。
病竟这么快就好了?
可见今生的体质,确实比前世好了太多太多。
左忌见她退热终于松了口气,让她躺好,多睡一会,他要出去弄点吃的。
孟春枝躺了很久,发现自己真就再也没烧起来,恐怕蹉跎十天八天的心愿要破灭了。本想躺着多装一会病的,后来实在饿得不行,只得爬起身来。
烘干的衣物整齐叠好摆在枕侧,她麻利的穿起,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扒光了,穿衣服的动作也就缓慢下来。
脑海里,一会是在她病中,温柔照顾的左忌,一会又变成铁面无情,狠打马鞭,坚定不移冒雨前行的左忌。
左忌怎么还不回来?不怕我趁机跑了?
穿上鞋子走出门外,雨后的山中空气清爽,草木凝露,两匹马悠哉地啃着草皮,孟春枝朝前走了一段,便见左忌站在一片盛开的油菜花中,肩背拔紧,手持弓箭,屏息以待,身边蝶飞蜂舞。
他是一个极好的男人,英俊,勇敢,温柔坚定,正气凛然。
可惜……
松鸡鸣叫打断了思绪,孟春枝寻着声音,悄悄朝左忌靠拢过去,站在几步之外不敢打搅,直到亲眼看见松鸡披着华丽的羽毛,啾鸣一声,飞起来又在不远处落下,左忌却像没看见似的,还在原地杵着。
孟春枝这才急不可耐地上前,指给他看:“在那边!那边!”
红松鸡也应景似的,自嫩黄色的油菜花中冒了下金红色的头冠,还咕咕地叫唤一声,缓缓地挪了个位置。
可左忌仍如没看见一般,“嘘~”了一下,示意她闭嘴。
孟春枝不明所以地立在原地,就见左忌健步窜出突然出手,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惊飞了一只灰扑扑的野鸡,被左忌一把掐住脖子,叫声戛然而止,稍远处金红色的松鸡振翅而飞,左忌搭弓一箭,也给射了下来。
孟春枝欢快地跑过去捡回来,好大一只!许是正饿,她从来没有因为射中野味这样高兴过,待她兴高采烈地折回,见左忌不仅拎着那只灰松鸡,还捡起一窝八个绿皮的松鸡蛋来。
孟春枝蹲下,意犹未尽地盯着那窝鸡蛋,道:“你眼睛真厉害,要不是你,我胡乱踩碎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给你烤干的衣服,又被油菜花上的露水都打湿了,不怕着凉?”左忌责备中透着关切。
“嗯,我太饿了。”
“走吧,我给你熬鸡汤。”左忌变得好温柔,还故意放慢脚步,与她伴行。
可能是看她被折腾病了,良心发现?
孟春枝甜甜地笑了。
左忌心里,亦是有种奇异的温馨感觉。
这种温馨随着香浓的鸡汤入腹,达到一个从所未有的高峰。
在此之前,他从没觉得吃饭除了填饱肚子,还是如此享受的一件美事,尤其在他给松鸡拔毛的时候,孟春枝捡回一捧树枝,又出去打好水,将鸡分切炖了一大锅,还顺手捡回来一窝菌子,冲洗干净都仍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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