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忌猜得没错,原本思绪一团乱麻,但在看见秋霜、看见兄长之后,孟春枝已经豁然开朗,哭没有用,求没有用,她无处攀援,只能向前了。
现在,她要往回走,她要做好,与岳后交锋的准备。
左忌默不作声地伴行在她身侧。
联想起眼前这一段路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安宁,往后恐连这样的日子也很难再有,他便频频看向孟春枝,发现她很是冷静。
他曾经幻想过与她分别的场景,总觉得不是痛彻心扉,相对泪眼,便是反目成仇,互相诅咒。
从没想过短暂的伤心过后,竟是这样沉默,也竟是这样的坦然。
难道两个人落得今天,就只我一个苦闷得想要发疯?
孟春枝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她只与他依依难舍了那么一小会儿,甚至迎面来人,还会回以微笑,看不出半点落寞,她腰背拔得溜直,步履轻快有力。
喜怒是不形于色的,走路是仪态万方的,就像一位……一位备受尊崇的皇妃。
左忌却有一种喘不过气的难受,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又仿佛说什么都苍白无力,他能做出的所有承诺全都轻如鸿毛,孟春枝已经变成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很快便会不可控制地离他远去了。
而他只是看着,却无能为力。
镇上好多人自发的提着水桶跑去灭火,也有些出来围追野味,现在,好像所有人都听说这里来了一位入选宫中的皇妃了,无需任何证据证明,每个人在看见孟春枝的第一眼,便都能确信她正是那位皇妃,全都向她投以羡慕和友善的目光,恭恭敬敬的为她让路。
左忌与她逆着这形形色色的人向前走去,小路眼看就要走到尽头,面对着咫尺在望的驿馆,左忌的心情愈发焦灼,突然问她:“孟孟,等你入了宫,会不会忘了我?”
孟春枝浑身一紧:“你胡说什么!”这左右这么多人呢!
“你说过爱我,今日就忘记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孟春枝属实不记得了,但也不敢争讲下去,只说:“你不想死,就把心思收收,莫不说岳后的侄子就在这里,单是萧家那些人,也肯定会在朝堂上面反咬一口的,咬不死你,也得咬我哥哥,你心里可有应对?”都什么时候了,还爱不爱的。
左忌何尝不懂,可是心中,委实不安。
孟春枝就像一颗流星马上就要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他该怎样抓住她。
这时候王野匆匆过来:“主上,兄弟们想死你了,都等着要跟你喝一杯。”边说边去拉扯左忌,孟春枝趁机快走几步,甩开了左忌。
左忌的目光始终追逐,他看见,她奢华的嫁妆车围绕着驿馆,停了几条街长,引得妇人孩童纷纷出来观看,远远的喊她皇妃娘娘,她坦然大方地回以一笑,入了驿馆也不闲着,立即拉出一张清单来,吩咐众人远近采买物资,支锅做灶,整个驿馆都沸腾起来,不停的蒸出馒头、卤肉炖鸡,还烫足了茶和酒,摆成流水样的席面,前头扑火之人一旦回来,不论军民,坐下就有人招呼吃喝。
左忌的房间里,同样的浴水满桶,酒菜齐备,他关上房门,外头的热闹却顺着窗棂的缝隙钻入耳中,挥之不去。
当他剥去一身仆仆风尘,浸泡浴水之中,任水没顶的时候,张眼睛看着水面的气泡,奇妙地想起孟春枝也曾这般,是他潜入她的房间,将她从浴水中捞了出来。
那个时候,她真的在因为自己对她的态度而生无可恋吗?
就像我现在这样?
左忌缓缓闭上眼睛,即便沉入水里,他仍能听清她就在隔壁步履轻盈地走动之声,与丫鬟谈笑之声,翻箱笼,换衣物,挑首饰之声。
俩人眼看要分开,他的心里天翻地覆,而她那边,红红火火,日子照过。
她不是亲口说过,因为遇见了自己再也不想嫁与别人,一心只想和他私奔的吗?!
左忌猛地出水,激得浴水洒出大半,他长腿迈出,开打窗子,任风吹散了满室的窒闷,吹出一声长哨,很快击征自天上盘旋,左忌甩着白巾做出一个手势,击征落下,王野进来,左忌压低声音,交代给他一件事情。
而与此同时,隔壁房间的孟春枝也在与刘娥耳语,说了自己碰见出宫的赵拓,催促她立即与宫中的眼线串通一下消息,调查清楚宫中的状况,最重要的赵王到底死没死!生命状态如何,刘娥领命去办。
因为去往同一个方向,且皆是快马加鞭,刘娥不可避免地碰见了王野。
王野咧开嘴巴,热络地冲刘娥招手:“大妹子,也进京啊?”
刘娥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冷冷道:“都朝这个方向走,我不进京,难道是来看你的?明知故问!”
刘娥狠打马鞭想要甩脱王野。
王野像听不出她话中带刺,也看不出她有意甩开他似的,狠打马鞭紧追不舍,继续笑道:“别生气嘛,我家主上和你家郡主感情好着呢,特意打发我先行一步,打探一下宫中的状况,也好早做准备。我正愁没有门路,你进京去,也是为着此事吧?都是手底下办差的,咱们互通有无如何?你打探出来什么告诉我,我打探出来什么也都告诉你,日子岂不好过一些?”
第54章 打探宫中
◎该死的活土匪!◎
刘娥看他一眼,心底满是轻蔑:“好哇,你家主上能有本事打探出宫中的状况,那可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你乐意告诉我,我当然洗耳恭听,可惜我去进京不是为了打探宫中状况,弥泽也没那个本事能将手伸到赵国的王宫之中,我进京,乃是因为郡主犯了心疼病,过去给她抓药去。”
“郡主犯了心疼病啊!”王野惊呼:“我走的时候看见她房里端出吃空了的餐盘,还以为她健康着呢,没想竟然犯了心疼病,这么说那些盘子,全是你吃空的?”王野冲刘娥竖起大拇指:“我早就看出你是一位女中豪杰,只是饭量虽好,不知你酒量如何,咱俩找个地方喝一盅,交交心,怎样?”
“滚!”刘娥气得朝王野*甩出一猛鞭:“你们这群活土匪,坑我妹子一个还不够,敢打我的主意?”
王野险险避开的这一鞭,随后就抽到了刘娥□□的胭脂马上,胭脂马四蹄翻飞,牟足了劲地奔跑,王野只好放慢了速度,任由刘娥远去。
“打不着我,拿马撒气,什么东西。”嘀咕完了朝天吹出一声号子,一只飞鹰替他跟了上去。
这一路走来也算是知己知彼了,刘娥早防备这招,看见天上有鹰盘桓,立即搭弓射箭,不过那鹰极贼,连射三箭都被避开了,可见训练有素,且是在一直盯着自己的。
“该死的活土匪!”
王野哈哈大笑,竟然在后方边骑马边唱起粗犷的山歌,嗓音雄浑,听惯了弥泽水乡绵绵软语的温情小调,这种豪放的歌声实在叫刘娥耳目一新。
身后的歌声越来越小,刘娥一路再也没敢回头,直至傍晚入京,混入了人流才回头看了几眼。
王野已经不知去向,天上的鹰也不见了。
她转过几条街,将马拴在客栈的后院托人照料,又兜兜绕绕,确定无人跟踪,这才进入了林氏商号开在京城的一家安康药铺里,找到董掌柜出示了令牌。
董掌柜立即将刘娥引入密室朝她下拜,刘娥拉他起来,开门见山地问起宫中,董掌柜早就接到了东家即将入京,要求他们搜集宫中动态的指令,低声而又快速地向刘娥道出了一件事情。
刘娥边听边记,运笔如飞,写完便急不可耐地吹干了字迹,迅速绑在了鸽子腿上放飞,吩咐董掌柜给她换一匹马,自己则站去桌边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待董掌柜牵来一匹马的功夫,吃了多少算多少,立即出门上马,来不及多看一眼京城的繁华,便行色匆匆,赶在城门闭锁之前出了北门,照原路返回。
应了刘娥心头的预料,打出城门跑了才有半柱香的功夫,便发现王野正在前头劫道等她。
王野喜滋滋道:“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兵贵神速会连夜折返,果然没有猜错!”
刘娥眼神一凛:“死土匪,你可真是阴魂不散,我没功夫同你啰嗦,快让开!”
“你不是已经放了飞鸽在前头报信,怎么还这样着急?”
刘娥一怔:“你说什么?”他知道我放了飞鸽?难道一直在监视我?
“别多心啊,我可没有监视你,我有我的事,我也很忙的。”王野调转马头与她并辔齐进,原来是在炸她,刘娥讽刺道:“你忙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该不会是连城都没进去,一直在这等我吧?”
王野嘿嘿一笑:“那你就当我一直在这守株待兔好了。”刘娥脸上刚露出一丝讥讽,王野接下来的话却叫她大吃一惊:“只不过老天保佑我,刚才我的鹰饿了,随便捉住一只鸽子要吃,那鸽子腿上竟然绑着一个红漆的竹筒。就算守株待兔,也不是人人都能等得着吧?”
“你说什么?!”刘娥花容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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