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山别梦[重生]_梦兰章【完结】(4)

  嘶哑的嗓音隐隐带着哽咽,“我很想你。”

  薛蕴容面色似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讥讽道:“你不必如此,就算这般我也不会同意你所说的。”

  她竟有些看不明白这人了。

  明明前一日,他还为了心中所谓的公平与道义斥责她虚伪。

  越承昀手指微微曲起,愣了一瞬,记忆翻涌进他的脑中。

  重生回来的那个晚上,他因冀州太守一事与薛蕴容起了争执——

  赵郡李氏的三公子途径冀州时醉酒纵马,踢翻了不少瓜果摊。而同出身李氏的太守李炳并没有严惩此人,只是稍作规训,让其家仆给摊贩银钱补偿。

  前世越承昀为此十分不平,他觉得李炳包庇士族子弟,不配为官,在薛蕴容面前怒斥了士族的虚伪。

  “你待如何,将李三抓起来施以严刑?”薛蕴容冷冷看着他,“且不说此举是滥用刑罚,就算李炳真的抓了他,你想过如何善后吗?”

  越承昀听出了她的反对之意,觉得不可思议,又想起一年来的多次争执,几乎被气昏了头,脱口便道:“我倒忘了,殿下出身高贵,母族亦是士族,怎会体谅底层人!”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薛蕴容惊愕、失望的神色,越承昀痛苦地闭了闭眼。

  “是我错了!”

  是我眼盲心瞎、自视甚高、眼界狭窄,自以为身处寒门能与百姓感同身受,自觉思虑周全、处处为百姓着想,实际却是最愚不可及的人。

  “士族内有如大树,盘根错节。李三为家中幼子,若将他投牢,李氏家主必会出面相护。李三非但不会受罚,若是李氏睚眦必报,那些摊贩反倒会被无辜牵连,甚至被报复。”

  越承昀对上薛蕴容的视线:“李炳此举考虑了更多,是我错了。”

  不算多么晦涩难懂的道理,薛蕴容很早便看得清,而自己却在经历了一世才明白。

  “我们能不能……”他近乎贪恋地看着面色平静、眼神冷淡的薛蕴容,喉咙发紧,心口闷痛,像钝刀缓缓磨着经脉。

  既予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想再与阿容重蹈覆辙,亦不想让建康再经历一遍前世破败的结局。

  “阿容,我们不和离好不好,是我的错……”他想起昨夜争吵后,薛蕴容的冷淡之语,越发慌乱。

  下一瞬,掌中一空。

  薛蕴容用力抽出了被紧握的左手,并未言语。视线扫过一旁早已呆住的松闻,径直离开了澹月轩。

  出澹月轩后沿着小道又走了一段路,薛蕴容才停下惊疑的脚步。

  越承昀实在太过反常,病来的怪,言行举止也处处古怪,偏偏又不像装的。

  思忖片刻,薛蕴容转身沿着小径往回走,刚好遇见背着药箱离开澹月轩的府医。

  “驸马的高热并无大碍,是忧思过重所致。只是臣观驸马脉象,似乎有些乱,恐怕还需调理一些时日。”府医以为薛蕴容有意关心,细细将自己两次诊脉结论都说了一遍。

  薛蕴容静静听完,却问了一个令府医意想不到的问题。

  “高热会致使人性情大变,做出与平素截然不同的事吗?”

  “若反复高热未得医治,或许可能,只是驸马这般……”府医面露难色。

  “罢了,我知晓了。”见府医如此,薛蕴容心下烦乱,躁色郁郁,“那便好好调理吧。”

  生平第一次,她看不明白越承昀要做什么。一个自负之人会在一夕之间转变吗,想必是不会的。

  想着,心情愈发烦躁。

  罢了,等自己见了父皇回来,他肯定又会变回先前的样子。

  十二月离开建康时,父皇又犯了咳疾,如今开春天暖,不知道咳疾好了没有。还有阿弟,不知他有没有在衔青的看顾下养身健体。

  想到远在建康的亲人,薛蕴容心中难耐,恨不得生出翅膀,立刻飞回去。

  眼下吴州并无他事,不如明日便启程。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松闻估摸着越承昀晨起的时间,端上熬好的药进了屋子,却看见他披了件外衣坐在窗边写些什么。

  松闻走近时,越承昀刚落下最后一笔:“公子这是给谁写信?”

  “太常寺来的信件,前几日未得空。”

  越承昀甩了甩信纸,好让墨迹快些干。

  动作间,又引得他一阵咳嗽,脸色也显得几分苍白。

  松闻连忙将药碗递至他的手边,想让他快些喝下。可越承昀仍在摆弄信件,只好作罢。

  “梁大人又给您分享趣事了?”松闻在一旁看了看,便猜中了来信之人。

  越承昀应了一声,仔细捏好封口。

  松闻口中的“梁大人”是他在太常寺的同僚梁恪,亦是早他三年入仕的榜眼。在越承昀刚入仕时对他颇为关怀,彼时他还只是个没有丝毫背景的寒门进士,因此这份关怀颇为珍贵。

  梁恪虽不是世家出身,却祖祖辈辈居于建康、家境富足,性子也活络。而自己远比不上他的性子,甚至有一日梁恪还调笑自己:“分明比我年岁小,这脸上却总是无甚表情,看着比我老成从容多了,到底有何事能让你露出旁的神情?”

  梁恪休沐日就爱去近郊出游,每逢有意思的事,他都会说与他听。哪怕他来了吴州,梁恪也会寄来信件。

  只是这次松闻只猜对了一半。

  “新任太常少卿的位子定下了,陛下未选五姓中人,他来信是为此事。”

  太常寺高位数年来一直是那几个世家子弟,从未变过。在他离开建康前,梁恪还在猜测此事。

  “陛下此举,想必也是废了极大功夫。”

  有多少世家能容忍手中的权柄下移?

  自己早该想到。

  越承昀将信件递给松闻,接过他手中漆黑的药汁,仰头饮下,问道:“殿下可在府中?”

  自昨日薛蕴容离开澹月轩,便再也没来过。

  “定然在,我来时还遇见女使们往清晖院走。”

  松闻一直觉得,总是把家族重任往自己肩上揽的公子实在太累了,这么多年鲜有笑容,只有最初与公主成婚时才松泛了些。若说这个院子里谁最盼着二人重修于好,那便是他了。

  此刻见公子主动问起欲寻公主,松闻自然喜闻乐见。

  站在小径上,越承昀又再次整理了衣饰。眼下他大病未愈,面色定然不好看,若是惹人生厌就不好了。他如今什么也没有,只有这张面皮或许能……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一个端着漆盒与木匣的女使走上夹道。

  女使见越承昀站在此处,连忙行礼。

  “这是什么?”越承昀看着托盘,好奇发问,“是殿下令你们采买的物件?”

  “回禀驸马,这是宣平侯送来的,说是与永嘉郡主赠与殿下的,昨日殿下匆匆离园,忘记带走了。”见驸马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便继续朝清晖院走去。

  郑钰,郑钰!

  松闻看着自家公子脸色突然发白,心下一惊。

  “松闻,我真的与郑钰很像吗?”艰难吐出这几个字,神情难得慌乱。

  若是叫梁恪看见,定要觉得不可思议。所有人都说他从容冷静,可唯有此事、唯有阿容,他会方寸大乱。

  这是越承昀从未说出口、也难以说出口的自卑。

  宣平侯郑钰,出身荥阳郑氏。郑父为家中第三子,怀正五年战死,彼时郑钰不过三岁,没多久郑夫人也病逝。景元帝便将郑钰接入宫中抚养,几乎视作亲子。

  郑钰与薛蕴容十余年的亲近相伴不是假的,想到前世郑钰对他的挑衅言语,越承昀心口发涩。他不得不承认,在郑钰面前,他的自卑无所遁逃。

  起初的争吵,多半都是因为此人。

  自他与薛蕴容成婚起,便总有人拿他与郑钰作比。众人都说他运道好,竟能越过宣平侯尚公主。

  说的人太多,连他自己也隐隐觉得比不上郑钰。

  因为自觉相差甚远,所以格外在意他们二人共同长大的情谊。也因为格外在意,所以越发敏感。

  他不愿意将自己敏感的一面展露出来,他只想在阿容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可压抑得久了,便适得其反。

  想到此处,越承昀痛苦的闭上眼。

  “什、什么?”松闻惊讶地看向面色变了又变的公子,他曾经分明从不过问宣平侯的事,甚至是抗拒提起此人。

  可此刻见他这般模样,松闻不由得回想起怀正十六年公子中榜游街时,众人的议论:

  “这便是新科探花,听说还是寒门出身?”

  “是啊,陛下言明不拘出身,任人唯贤。这不,特授他太常博士一职,入了太常寺呢。”

  “不过细看,探花郎神韵上怎么与郑小侯爷有几分相似,果然有才之人都是一般俊呐。”

  ……

  松闻努力回想着宣平侯的样貌,又仔细看了看越承昀,最终笃定道:“公子与小侯爷五官并无相类之处,只是面无表情时神韵乍一看有些像。其实冷脸都差不多,公主不也……”一顿,发觉自己说错话,急忙改口,“可公子笑起来就全然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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