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蕴容不自觉攥紧了手指:“我知晓了,天亮便去侯府。”
他走近时,恰好听见这句应答。
侯府,郑钰。他心中咯噔一下。
庭院顿时静默一片,薛蕴容仰头看着月色。乌发随意拢在身后,夏夜的风钻入宽大的袖间,裙角翻飞,连身后的竹帘被掀起而互相碰撞发出的动静也恍若未闻。
见这一幕,不知为何,越承昀仿佛被一把棉花堵住了喉咙,无端生出咫尺天涯之感。夏夜风并不凉,可他又本能折返回去取了件外袍。
听见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住,薛蕴容回过头,只定定看着欲言又止的越承昀。
看见他,便又想起了短暂的入睡中梦到的零碎场景。依旧是混乱的马场,但她抱着阿敏渐渐冰冷的身子痛哭,而越承昀却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梦境模糊,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那份肝胆俱裂的悲痛之意足以让她猝然从梦中惊醒。
虽然是个无厘头的片段,但那般真实的触感与难以遏制的痛觉,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越承昀无知无觉呼吸平缓,只是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仍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郁气。
自去岁从吴州回建康,除却最初时不时坠入昔日噩梦外,她只做过两次零碎的怪梦。一次是父皇病重,她身边无人,另一次便是今夜阿敏坠马,她身边依旧没有他。
越想越浮躁,更觉帐中闷热,她便步入院中透气,不想没待多久,便遇到匆匆入院的秋眠。听完郑钰一事,心中更不是滋味。
梦不可轻信,虽梦到了坠马,但阿敏并未如梦中一般,坠马先起梦境在后,许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者便可能是从前的老毛病犯了,总会时时心忧众人离去。
这般想着,她便收回视线:“你知会康娘子一声,我过了午时再去。”
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与打量还是没逃过越承昀的眼睛,他顿感不妙。
关乎郑钰,为何又会这般看向自己?莫非是与自己有关,他想到从前看的话本,天人授梦。
若在从前,他定认为是无稽之谈,可他连重生一事都经历过,还有什么不会相信的。
他强作镇定,先是将手中的外袍虚虚拢在她的肩上:“怎么此时不睡,反倒与秋眠在院中?”
“没什么,做了个梦,便起了。”薛蕴容含混几句,越发觉得是自己多思,并未注意到在听见“梦”一字时越承昀脸上有一瞬间的凝滞。
“若是噩梦,定是近日疲乏过甚,不必当真。”越承昀安抚道,见她未有异色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可是要去侯府?”
“自然,兄长为救阿敏所伤,纵使这几日他不愿见人,我也该去瞧一瞧。能让朔风连夜请医师,料想不大好。”
听见这陌生的名字,过了片刻越承昀才反应过来,这便是常随郑钰出入的那名侍从。
“但你今辰不是约见了康娘子,”越承昀提醒道,“不若我去吧。”
薛蕴容讶然看向他。
“此事明着针对太子,焉知下一次是否会直指陛下,查清幕后之人更要紧,兄长那里我去。”他犹豫片刻,补充道,“我不会乱来。”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不愿让郑钰与薛蕴容太过接近。但平日里自己再怎么讨厌郑钰,也不会在这个关头耍手段。毕竟,郑钰实打实救了阿敏。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秋眠适时咳了一声,薛蕴容想起与康娘子相约的时辰,终于松了口:“你别刺激他,我……处理完要事便去。”
不多时,薛蕴容收拾好仪容匆匆离府。
越承昀坐在前厅,想起诸多未解之事,竟越发心浮气躁,又自顾自理起线索。
松闻站在廊下,催促着院中众人。一时间,纷乱的脚步声充斥着前厅。
越承昀揉了揉额角,索性从屋内出来。
侍从正从库房中将一个又一个的匣子运至马车。
去探视郑钰,势必不能空手。因而在库房挑了又挑,选尽了珍品药材和补品。
又等了片刻,待侍从上前禀报,越承昀与松闻终于上了马车。
*
望着高悬在侯府门上刻着“忠义”二字的古朴匾额,越承昀心绪复杂。
这是他第二回来宣平侯府。
很快,便有人从府内出来接应,只是不是郑钰身边的朔风。从前迎出府的只有他。
“你在此候着。”越承昀交代松闻,便跟着来人入府。
一路上鲜少遇见侍从,即便偶尔遇见几个也作缄默状。就连一路引他深入府中的侍从始终低着头不敢开口,似乎十分胆怯。
越承昀默不作声地环顾四周,发觉较之从前,侯府的侍从似乎少了许多。
“侯爷可还好?”
那侍从并未料到越承昀会开口,竟抖了一抖,慌乱道:“有朔风在,定然无事。”
越承昀拧眉不解,只一句寻常问话,何故瑟缩至此。
还不等他再问,有人从内院出来,正是朔风,小侍从如蒙大赦,在他的摆手下离去了。
“侯爷在内院书房,驸马这边走。”朔风比之从前显得寡言多了,“方才有事来迟了,那侍从嘴笨,请驸马勿怪罪。”
越承昀瞥了一眼,只觉此人面色憔悴:“你们侯爷病着,侯府伺候的人怎么比从前少了?”
本事无意试探,却见在前引路的朔风身形一僵。
“侯爷宽仁,放了批人走了。”
第46章
“侯爷宽仁,放了批人走了。”说完这话,二人已行至后院。
四下无人,朔风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越承昀深深一拜:“侯爷心绪不佳,您多担待。”
越承昀皱眉。
此话乍一听只是好心提醒,可结合刚刚入府所见之景——侍从甚少、个个噤声瑟缩不已,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另有深意。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后院。
这是他第一次深入此处。
侯府后院空空落落,不见他人,除了满院芙蓉外竟毫无生气。眼下正是芙蓉初花期,泛着淡红的花瓣在风中微颤,数枝斜探小池边,倒影成双,映衬天光。
朔风留意到他的目光:“这些芙蓉是侯爷亲手呵护栽种的,从不假手于人。”
越承昀冷冷看了他一眼,朔风却恍若未觉,竟解释起他们侯爷如何用心养护。
这芙蓉花瓣舒展,透光望去,整株如同一盏透亮的琉璃灯。养得极好,任谁来都能叹一句主人对它用心至极。
最重要的是,此处的芙蓉与公主府庭院的一模一样。
越承昀在心中冷笑一声。
郑钰身边的侍从这是何意,今日倒像是深怕引不起自己对郑钰的不满似的。
越承昀没有接话,只是时不时颔首,偶尔赞一声。
又穿过一条长廊,朔风忽然闭了嘴,加快步子上前叩响了门扉,小声道:“主子,人来了。”
怎么这般含糊不清。
越承昀暗觉不对,可下一秒朔风便低下头躬身退去。
待他推开门,便知晓哪里不对了。
郑钰满眼的笑意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消失殆尽,眼底的温和霎时化成了冰渣子,昵称还未念出口便匆匆咽下:“怎么是你?”
看来朔风并未告知来人是谁,以至于郑钰误会。
越承昀谨慎地看了一眼书房内,空间不算大,梨花木书架沿墙而立,隔成六格分别摆放了典籍棋谱。郑钰坐在窗边,分明是炎夏,他的双腿上却覆着一层薄毯。
是个并无特殊之处的书房。
越承昀无视郑钰的怒视,迈过门槛,规规矩矩道:“听闻你昨夜请了高老先生,阿容担心,奈何今日实在难以脱身,我便备了药材代她来此。”
听见“阿容担心”几字时,原本像浸了寒冰的目光突然柔和起来:“她不来么。”
越承昀暗觉不快,视线在他的双腿之上打转,告诫自己勿多思,忍了又忍道:“晚些时候来。”
听了这句,屋内霎时静了。过了片刻,郑钰低低地笑出声,语气里有着低沉难辨的情绪:“你看,我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毕竟你舍身救下阿敏。”越承昀不上套,语气淡淡。
提及薛淮敏,郑钰放在膝上的手蓦地蜷起,原本死死盯住越承昀的眼睛突然偏移了视线,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阿敏如何了?”
如果细听的话,他问出这句时声线竟抖了一下。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窥见他隐藏的一丝愧疚。可他的这份微妙转变实在是转瞬即逝,快到越承昀只隐约品出了一点不合时宜。
但随后这份不合时宜的感觉又被郑钰的自说自话压了下去:“恐怕再也不敢骑马了吧。”
“近日多事,的确不宜再习马术。不过阿敏留守宫中,有侍卫护着,你大可安心。”
越承昀自觉这番话并无任何不妥,语气也并无讥诮暗讽之意,谁知下一秒竟得郑钰一声冷哼:“你是来看我笑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