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起匆匆下马冲上前检查云飞的伤口,从秋眠手中接过金疮药洒在伤口上,随后又掏出一颗药丸塞入云飞口中。
好在箭并未射中要害,只是他从马上摔落,加之受伤时辰有些久,方才这般脱力。
不久,药丸生效,云飞恢复了些许气力,艰难地指着西侧:“殿外,驸马被人追着朝那个方向去了,有人、不止一人……”
他断断续续地叙说,将众人带进了不久前的惊险之境中——
冲入小径后,越承昀才发现,此处的林木生长更密,低矮灌木丛生,地上时不时出现断裂的树枝、甚至是折断的树干,道路难行以致二人速度渐缓。
眼见着所处之地越发偏僻,但越承昀仍紧紧盯着前方疯跑的马匹。
他没有认错,马蹄上乃至到马腿处缠着一圈凌乱的红线,像是暗处之人刻意留下的线索。明知有鬼,可为了揪出背后之人,眼下也必须咬牙前进。
又俯身避开数道错乱生长的树枝,他渐渐与云飞拉开了距离。
就在此时,越承昀方才走过的地方突然横竖起一根粗绳,拦住了云飞的去路。然而骏马疾驰来不及停下,在这电光火石间,马颈被死死勒住,整匹马就着惯性向前栽去。
只听见“咔嚓”一声,马颈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云飞也被甩下马背,向一旁滚落数米后方才停下。
事发突然,越承昀当即调转马头便要查看伤情,下一瞬,一柄短刀从斜侧方甩出,直直插入他身侧的树干上,离马头不过方寸之距。
力道极大,半截刀身没入树干,短刀发出“铮——”的颤动声。马受到了惊吓,前蹄高高扬起,越承昀堪堪攥紧了缰绳才没从马背上摔落。他顺着出刀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蒙面男子持着双刀走出,冷冽的刀锋在夜色中寒光更甚。
蒙面男全然不顾地上的云飞,只冷冷看向他。
是冲自己来的!越承昀心中警铃大作。
他警惕着从后腰摸出长剑,下一秒却见蒙面男前进的身形一滞。云飞艰难从地上爬起,举剑便向他捅去。
“属下与那蒙面人过了几招,只觉得他的招式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何处熟悉。而他却不并愿与我多作纠缠,反倒是想把我甩开,目标显然是驸马。”云飞喘了口气,继续回想道,“第一支箭从高处射中属下的时候,蒙面人竟还愣住了。”
“随后暗处之人又射出第二支羽箭,那蒙面人竟下意识挡在属下身前,而后面几支箭并不是冲着属下来的,只是射中了树干,反倒像在提醒什么。”云飞指着另一边,满目不解,“殿下,他们根本不像一路的,观其惊诧之状亦不似作伪。”
……
越承昀显然也发现了高处之人,可抬眼望去,树影婆娑,随着风起,每一棵树的枝叶都在晃动,簌簌声中难辨一切,哪还看得清藏匿的人影。
在发觉蒙面之人有护住云飞之意时,他心念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下一秒忽然掉转马头,扬起鞭子向更深处奔去。
……
“驸马一走,那蒙面人便追了上去,射箭的人也没了动静。”伤口的疼痛让云飞说一句便要顿一下,说了太多话,他显然越发不适,但仍在坚持,“属下知晓,到了时辰未归,燕起必定会来寻,故而不必太过忧心自己的处境,只是驸马……”
“我知晓了,”薛蕴容艰涩开口打断他,吩咐燕起,“你带他先行回城治伤。”
二人领命离去。
薛蕴容没再说话,余下的侍卫也不敢吭声。她举着火把向小径深处走了几步,地面凌乱的痕迹无不彰显着方才发生的险象。
“殿下……”秋眠犹豫着开口,“接下来该怎么做?”
驸马显然已与蒙面人一并离开了这片林子,出了这处向东走,又是一个大岔道口将道路分开,几条道分别通往周边城镇。夜路难行不说,不乏小山与密林,一旦到了那里,便更像大海捞针了。
若眼下继续追下去,显然不是理智之举。
可她不能这么说。
薛蕴容背对着秋眠,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扶住了嵌着短刀的树干,鼻子一阵发酸。
云飞虽描述得短短续续,但她刚听见马的异状便知晓,越承昀分明是瞧见了马蹄上的那圈红线才如此急切。
而自己与他分别前正因此事怒斥于他,可她从未想过让他身涉险境,若是……
她偏过头,咬住唇瓣,极力压抑着心头的酸楚,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一片寂静中,林中的风吹草动便格外清晰。
地面竟隐隐震动,接着便听见从林外骤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树枝被踩断的脆响。分明是朝此处而来!
薛蕴容迅速用手背掖过眼角,摸上后腰的武器。众人也都戒备起来。
“殿下!殿下!”声声急促。
那人越来越近,腰间的令牌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借着火光,来人令牌上的字看得分明。
是宫中的侍卫!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收起武器。
只见那侍卫大汗淋漓,一副急事请奏的模样。不等马完全停住,他便翻身跃下,落地时还踉跄了一步:“殿下,宫中急报!”他喘息未定,“周大人用了新药,陛下醒了。”
薛蕴容猛地攥紧火把,指尖几乎要陷进木托中。
父皇醒了,这是顶好的消息,可是眼下……
众人皆等待着她下一步的指令,她从未觉得有何事竟会如此难以抉择。
冷静。她告诫自己,脚却不受控地挪动了几步,竟踩进了一旁低矮的灌木丛中。
她身子一歪,秋眠正要去扶。
却见薛蕴容怔了一瞬,旋即迅速蹲下,在那堆灌木中四处摸索,断而锐利的枝条划破了手背也未曾顾及。
终于,在一处枝条上,她摸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物件。
借着火光,薛蕴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心的平安扣。
碧色的玉扣泛着莹润的光泽,可她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青色的如意结明显有些旧了,但那有着明显错乱的绳结却是她亲手所做。
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
青涩的少年郎迎着太阳举起平安扣:“这如意结是你亲手制成的,我定要贴身带着,若是不在身上,那必定……”他卖了个关子。
“那必定是我留给你的暗号。”他勾起嘴角,说出句玩笑似的话,“若有一天遇到险事,除非我身死当场、身上财物都被搜刮了外,若你只寻得它,那必定是我刻意落下叫你安心,我另有计划。”
“什么身死当场,又在胡说!”
……
原以为这平安扣随着二人早年间的争吵早已被他丢了,可居然出现在此处,若他当真随身携带,那么那句玩笑话……
薛蕴容不禁攥紧了玉扣,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就当此言为真,这是你留下的暗号。
对上秋眠关切中带着惊诧的目光,薛蕴容缓缓起身,哑声道:“回宫。”
第52章
寝殿之内并未燃香,原先的金猊炉已被搬走,在正中央取而代之的是两尊仙鹤铜像摆件。双鹤骨骼明秀、振翅欲飞,取的是福寿祥瑞之意。
“叮”的一声,景元帝饮尽最后一滴药,有些乏力,药匙从手中滑落磕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柯迅速接过空了的药碗,递上帕子。
景元帝掖了掖嘴角,正要开口,不料下一瞬忽然气促不止,又捂住嘴止不住地咳。
守在榻边的周颂青几乎是瞬间扑上前,按住景元帝的右手细细诊脉,少顷后,他松了口气,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
“陛下脉象细弱,但较之从前亦好上不少,此乃毒邪初退、正气未复之象。”周颂青收回手,“陛下也不用太过忧心,待微臣开个方子,调理一些时日方能固本复原。”
景元帝气息平稳后,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面前陌生的年轻医官:“朕看你有些面生,从前常为朕调理的医官是杨……”
“杨大人。”成柯低声提醒。
过往数年,一贯是须发皆白的杨医官为他看诊,杨医官偶有不在署中之时,才是旁的中年医官。因而乍一见周颂青这般年轻的,景元帝有些诧异。
周颂青微愣,余光下意识扫向成柯。
这几日除了他,薛蕴容谁也不敢信,再未放其他医官进入陛下寝殿。而为了陛下早日苏醒,找到不翼而飞的鼻烟壶自是重中之重,奈何何康府上与医药署内明里暗里被检查了个底朝天,都未寻得一丝影子。
直到何康被押入永巷,侍卫从他内襟搜出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鼻烟壶。鼻烟壶交到周颂青手上,只过了半个时辰,他便发现了与典籍所记载的不同之处,于是向先前研制的方子中又加了几味药,陛下终于在前夜得以苏醒。
此毒虽浅,但景元帝毕竟上了年纪,加上多年的操劳与无人可诉的心疾,经此一事后,身子可谓是元气大伤。自前夜短暂地苏醒后,多数时候仍气力不济,时不时便陷入短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