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在吴州半月便吵了一架的情形,薛蕴容顿了顿:“怕是没什么用。”
“可你们一道回建康了。既如此,总要试一试,若他能想通,我们的路也更容易走。”景元帝按了按薛蕴容扶住自己的手,顿了顿,语带怀念,“而且父皇也想看你们回到当初啊。”
“谁要与他回到当初。”恨恨说着,眼眶却红了。
清安宫外,越承昀望着小径旁的绿萼梅出神。
陈岩,前世自己并未在朝中见过他。反倒是好友程束,在陈岩屡屡未得升迁后曾在自己面前替他抱不平。
他说了什么。
“这次陛下从各地选拔人才入朝,竟然又没有陈岩,我听说灵州的林慎也没选上,真是不知所谓。”
“晋城郡守竟是太子母族、谢氏子弟,果然,陛下根本不打算用寒门。承昀你说说,陛下是不是太过分了!”
……
程束只是道听途说而愤愤不平,还是……
“衔青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学骑马呢?”
“公主说了,您要先养好身子。”
“可是我都等了很久了,而且我现在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鹅卵小径上有零散的对话临近,打断了越承昀的回想。他侧过身,公主府的女使衔青与几个内侍簇拥着一个锦衣蓝袍的男孩站在不远处。
“太子殿下安。”
越承昀认出来人,正是景元帝唯一的儿子——太子薛淮敏。
“大人免礼。”薛淮敏看着面前绿衣鹤氅、发戴玉冠的男子,面露赧意,“阿姐呢?”
除了年节这种大日子,薛淮敏很少见到这位姐夫,开口竟不知道要说什么,问完阿姐又偷偷打量他。
唔,个子很高,骑马功夫肯定也不差。五官冷峻却不冷面,看起来挺好说话的样子。
“大人骑射功夫好不好?”薛淮敏眼珠子转了转,自顾自地讲道,“阿姐骑射可厉害了,可是孤有好一段时日没见过了。你和阿姐比谁更厉害?能不能让孤见识见识。”
八岁的孩子心里盘算着什么一眼就能被看穿。越承昀看着故作镇定的小太子,想到刚刚他与衔青的对话,心情有些复杂:“殿下想让臣教你骑马?”
面前的孩子面孔白净秀气,一举一动都十分得体,只是唇色微微发白,有些不足之症。当年先皇后夜夜宴途中不慎摔倒以致早产,太子出生起便是个走几步发喘的药罐子,这么多年一直仔细将养着。如今虽然已经好了很多,但薛蕴容依旧不敢冒险,以至于别的世家子弟早早地就学会了骑射,八岁的小太子却连马背都没上过。
只是,那个混乱的夜晚,十一岁的太子死于疯马蹄下。
想到前世那场意外,越承昀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迎着薛淮敏希冀的眼神:“臣可以教太子殿下。”
薛淮敏眼睛几乎放着光。
“但殿下要先让公主同意。”
玉白的花朵在枝头摇曳,越承昀蹲在地上,单臂揽着薛淮敏,几片花瓣被风吹落,二人不知说了什么,笑得开怀。
薛蕴容从清安宫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一时间恍了神。
“阿敏,过来。”她开口招了招手。
薛淮敏扭头看见台阶下的阿姐,迅速侧身从越承昀臂弯下滑了出去,小跑着几步来到薛蕴容跟前。
“阿姐!衔青姐姐教给我的健体招式我都会了,你看,”薛淮敏一边说着一边挥臂比划了几下,“我现在身体可好多了。”
见薛蕴容神色松动,又按着刚刚所学到的乘胜追击:“我是不是可以学骑马了?”
从阿敏努力展示自己的强身成果开始,薛蕴容就猜到他要说什么。此刻凝着他努力的动作,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阿敏期待骑马很久了。
“越大人……姐夫已经答应我了。”薛淮敏见阿姐不说话,以为要被拒绝,情急中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又觉得不妥,他晃了晃薛蕴容的衣袖,嗫嚅着叫着阿姐。
听到她轻轻的叹息,越承昀明白此事成了。
那个小重山下初见的姑娘,最是心软。
越承昀遥遥看着,笑的酸涩。
第4章
一连几日都是大晴天,建康城内积雪已尽数消融。
薛蕴容拗不住弟弟的央求,虽然仍寒风瑟瑟,但还是允了他这日去跑马场。
学马要先选马。
看着不远处马厩下一青一蓝的两道身影,想到薛淮敏先前的拒绝,薛蕴容心有不甘,又追问了一遍:“阿敏真的不要阿姐教?”
却见那头揪着越承昀衣摆的薛淮敏却头也没回:“阿姐你就看着我学嘛。”
这小子,竟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这几日只知道黏越承昀,称谓也变了。
薛蕴容暗自腹诽,却也没插手,只和衔青远远看着。
因太子要学骑马,太仆寺特地精心挑选了三匹马放在马厩内,以供挑选。虽不是品相卓越、血统纯净的宝马,但也是温顺乖觉、高大健壮的良驹。
薛淮敏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厩里的马匹,轻轻顺着马鬃抚了抚。
心道这匹白的更好看,那匹黑色的更神气,一时间犹豫不决。
马厩旁的马仆恭敬地递上一把干草,越承昀接过,从中取了一束给太子,让他先喂马适应一下。
“为什么只要臣教?”
相处几日,越承昀几乎摸清了小太子的性格,此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
薛淮敏小心地将干草喂送至赤色骏马嘴边,又理了理它的鬃毛,过了一刻才说话:“我觉得阿姐太累了。”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这么些年,阿姐和父皇为政事殚精竭虑,又因为他的身体而焦心。
朝中之事从未有人刻意说与他听,但也不会避着他,他能听明白父皇对平衡门阀一事的不易,也能看出阿姐为此奔走的疲惫。
因此,他认真完成课业,努力强身健体。他不愿看见父皇与阿姐偶尔因为他而流露出哀伤神情,他想快些长大。
虽然曾听流言说起阿姐与驸马不睦,但他一直记得前年宫宴,众人散去,他溜去梅园时曾看见驸马背着醉酒的阿姐偷偷放烟花,阿姐手中还拿着驸马新折的梅枝。
他想,父皇和阿姐都选中的人,定有过人之处。
薛淮敏看着面前不常见到的姐夫,认真道:“我觉得你人不错,很有耐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起码,起码比钰哥哥有耐心多了。”
后半句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想到了设么,又有些底气不足。
郑钰对自己也好,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只要他出游在外,回来时必会给自己带些礼物。有时是朴拙有趣的地方风物,有时是难得一见的滋补之物。
可是,除去礼物外,郑钰甚少与自己有过多交谈,似乎完全将自己当成了瓷娃娃。每每进宫送完礼物,便转而问起阿姐在何处,他几乎将所有耐心都用在了陪伴阿姐身上。
但其实这也无可厚非。郑钰喜欢阿姐,他早就看出来了,可是想起当年在梅园窥见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阿姐,他自然希望驸马能与阿姐回到从前。
毕竟,那样轻松明艳的阿姐,他从未见过。
想到这里,薛淮敏又认真看向越承昀。
薛淮敏口中的“钰哥哥”不是别人,正是郑钰。因郑钰几乎也在宫里长大,太子叫他一声兄长也无可厚非。
越承昀眸光微动。
“臣听说小侯爷是君子,脾气再好不过了。”
“那是对阿姐,”薛淮敏嘟嘟囔囔,撇了撇嘴,“不过他确实也是好人。”
薛淮敏思索着,不欲多言,仰头又看着越承昀。
“但我更喜欢你。”
越承昀愣神:“什么?”
他本有意套话,没想到话没套出,却听到这么一句话。
“因为你是我姐夫。”
薛淮敏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小声道:“而且,我觉得你比钰哥哥好看,我喜欢好看的人。”
听到后面,越承昀才真真正正地笑出了声。
这孩子竟如此坦率,言语间又能看出仁善、极富同理心的品质。若前世能由他顺利继位,也许不会……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令人痛惜的画面。
越承昀对上薛淮敏澄澈的目光,心道这次教他学会了骑马,定不会出现前世的意外。
捏了捏他的脸,指着最右侧他刚刚抚摸的红马,索性替人做了决定:“就这匹吧。”
言罢,解绳将红马牵了出来。
在他的引导下,薛淮敏握紧了缰绳,略显僵硬地直坐在马背上。
越承昀牵着长绳,领着马匹走了几步,扭头一看,马上的小太子紧张得像根直立的棒槌。
于是不着痕迹地安抚道:“殿下不若给你的马取个名字。”
群山环绕,草木荒芜的跑马场更显寂寥。
薛蕴容遥遥看着远处的两人绕着马场缓缓走了几圈,待薛淮敏适应在马背上后,越承昀翻身上马,引着马匹小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