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山别梦[重生]_梦兰章【完结】(70)

  长路漫漫,陈梁郡王又心怀鬼胎,怎会只带这些人便安心启程呢,除非……

  贺蔚猛地看向江面。

  随着日头一点点西沉,雾气也渐渐从水面溢出。恰逢汛期,宽广的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

  他侧过头去,刚好瞥见陈奉斜眼看向江面,不远处隐隐出现了两艘黑色大船。瞧着都像是民间商帮船运,根本看不清其中差别。

  不多时,陈奉收回视线起身向郡王车架走去,好像方才只是随意一瞥江景。只见他掀帘向车内问了几句,似是关心郡王身体,旋即便道:“殿下说时辰差不多了,启程吧!”

  贺蔚再次看向在薄雾中的船只,心中顿感不妙。

  偷带豢养的私兵前往建康,此举与谋反无异。可无论如何,谋反都得师出有名。眼下越靠近建康,先前的歌谣传唱之人便越少,说明谣言已在皇城得解,那么陈梁郡王的“名”又是什么?

  *

  已是戌时二刻,建康城内街道上已不见人影。城门半掩,一名侍卫举着公主府令牌减了速度,待城门吏核对无误后方才继续向城内疾驰——自半月前,官府颁了急令,因各地藩王即将入城,为加强防范,凡入城者皆需查验文书与车架,无异样才可入城。因此,城门边巡逻是兵士都多了些。

  公主府内只余清晖院仍点着灯。

  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薛蕴容急忙推开门,秋眠恰好引着侍卫行至廊前。

  此人是她留于封地吴州常驻的侍卫。

  “殿下,琅琊郡王、武安郡王与新昌郡王今日辰时已至吴州,待修整一番后明日便可启程建康。眼下只剩陈梁郡王未到,前日得了信,说是郡王车架在寻阳突然坏了,修理不便,故而要晚些时候。”

  薛蕴容拧眉,薛琢未及时抵达虽已在她意料之中但这所给的理由竟是连装都懒得装了:“按先前吩咐你们的行事,务必将他的扈从围住。此外,吴州附近的船道也需时刻留心。”

  “还有一事极为重要。”她神情严肃,一字一句道,“你带人去吴州城外接应一贺姓之人,他带了一些人,约莫就这一两日便到。见了他核对完信物,你带他从城南径直入府,不要声张。往后视情况而行,或留守吴州等候薛琢,或带来建康。”

  侍卫抱拳应声离去。

  回到屋内,却见越承昀正在纸上涂涂画画。见她走近,他当即放下笔,催促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说罢,自然地将方才涂画的纸页掩住。

  薛蕴容本就因今日之事感到疲乏,见状只是问了句:“方才瞥了一眼,你怎么另画了一副地形图?”

  她问完便向榻走去,全然没有注意到越承昀身形一滞。

  “想再熟悉一下。”他解释道。

  夜间,寂静无声,可薛蕴容总觉得有人在唤她。榻间越来越凉,似乎连被衾都是冰的。

  薛蕴容猛地睁开眼,却见自己光着脚站在宫道上,双目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分明是炎热的夏夜,可脚下的青石砖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方才不是在府中么?

  她有些茫然,沿着宫道向前走,可走了许久忽然发觉,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原点。

  恰在此时,耳边又传来了先前听见的声音。她迅速回过头,却不见一人,可声音还在幽幽唤着她,甚至听着越发急切。

  薛蕴容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跑,掠过一座座熟悉的殿宇,竟是来到了母后生前所居的琼华宫。

  “阿母的皎皎——”

  终于,方才指引她方向的声音唤出了一个经年未被人唤起的乳名。

  “皎皎!”见她犹在怔愣之际,那声音更大更急切了。

  薛蕴容抬眼望去,却见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女子身影远远地立于寝殿门前。

  “母后……”她喃喃唤道,神色是木的,可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溢出。

  “皎皎,阿敏……”那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而后竟再无声响。母后的轮廓越发模糊,可她身边却骤然出现了一个约莫十岁孩童的身影,那孩子紧闭双目颇为痛苦。

  薛蕴容呼吸一滞,竟是阿敏!

  正要踏入琼华宫,她忽然被一阵力道拽住,接着猛的一扯。

  薛蕴容猝然睁开双眼。

  头顶是卧房帷幔熟悉的纹路,耳畔则是越承昀一声声关切的问询。

  她木木地抬起手指抚上脸,指尖竟触及到一片湿润。

  “方才梦到什么了?”越承昀掀起帷幔点上灯,方才以为她又如从前一般做了噩梦。可见她眉间蹙起神情恍惚又觉得非比寻常,一边为她擦去脸侧泪珠的同时一边提醒道,“方才你一直在叫阿敏……”

  话音刚落,薛蕴容骤然惊醒,眼底的惊慌失措几乎要溢出,身子仍微微发颤。不待与越承昀解释,一把按住他的手借力下了榻。

  “阿敏,阿敏怕是遇到了什么……去东宫!”

  第64章

  东宫内漆黑一片,女使与内侍早已入眠。

  衔青小心提着灯,和往常一般在这个时辰入殿查看一番。原本近日事情频发,衔青自请守夜,奈何太子不喜,只得加了入夜查看的频率。

  她甫一入殿便感觉殿内气流不畅,似有别的味道,仔细一瞧突然发现木窗不知何时合上了,想起夜间风起,料想是风大吹合,又走近推开。夜风入殿,气味一下散了,她安心了些,见殿内四下如常,最后才行至榻边。

  原本隔帐见太子仍在安睡便要离去,却忽然发觉帐内的呼吸声有异。她掀开帷幔一角,却见太子陷入软枕中,双目紧闭、双颊通红,额间有汗渗出,时不时从嘴边溢出不适的呻吟声。

  衔青急忙伸手去探额头,触手滚烫如同烙铁一般,竟是处于高热中。

  “太子殿下!”她低声唤了几声,仍不见薛淮敏醒来,当即决定去寻医官。

  薛淮敏不喜生人近身,除了得薛蕴容信重送到他身边的女使衔青外,从不留人入殿守夜,再加上宫中有禁卫按时巡守,是以东宫的内侍女使只少不多。而薛淮敏最喜清净,因此东宫宫人居所也偏一些,入了夜,东宫上下更是一片寂静。

  衔青出了殿,只犹豫了片刻,便决定自己去寻医官。因着太子幼时体弱,原本东宫内留有一位医官值夜,可自年初太子身体康健后便将医官遣回了医药署。好在医药署选址离东宫不远,只要她脚程快些,也用不了多久。

  她匆匆离了东宫,却没注意到院中树后有一道人影闪过。

  漏夜无声,已近三更,皇城外巡防的禁卫也换了最后一波。这一队人刚从宫内出来,稍稍松了松心神,期待着不久后的天明。

  然而,就在此时,原本寂静至极的官道上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鞭劈开空气而发出“啪”的脆响更显现出来人的急切。

  禁卫瞬间警惕地握紧了刀鞘,厉声喝道:“夜深宵禁,何人如此大胆!来者何人,还不速速下马——”

  下一瞬,未说完的警告彻底咽了回去,禁卫垂首跪了一地。

  薛蕴容纵马越过众人,眼中只余前方宫门后幽深的宫道,连马缰将手紧紧缠出几道深痕都无所察觉。

  禁卫正纳罕间,又一阵马蹄声渐近,却是急停在跟前。

  越承昀眼含担忧地看了眼薛蕴容的背影,神情严肃地问道:“今夜巡逻可有异状?”

  “皇城内外皆无事发生。”禁卫抱拳答道。

  此次夜半离府匆忙,薛蕴容只是反复念叨着“阿敏”的名讳,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便直冲出了屋子。正屋闹出的动静惊醒了宿在清晖院东厢房的秋眠,可她出来时,却只瞧见公主一晃而过消失在门边的背影。

  越承昀匆匆与秋眠交代了几句,便追出院去,却还是晚了她一步。

  二人离府匆匆,没来得及叫上侍卫。越承昀心生隐忧,指了指眼前的三名禁卫:“你们三个,随我入宫。其余诸人,继续戒备不得松懈。”

  薛蕴容驭马直入玉华门,顺着宫道径直停在了东宫外。看见宫门虚掩并未落锁,薛蕴容的心瞬间漏了几拍,将马缰匆匆一甩便冲入宫中。

  几步冲到寝殿门边,便听见殿内隐隐传来薛淮时断时续的痛吟。

  顾不得多想,她一把推开殿门。分明东西两扇窗都开着,可迎面却扑来一阵奇怪的味道,殿内漆黑一片,而薛淮敏榻边却赫然蹲着一个人影。

  她来得突然,那人正准备掀开帷幔。

  “何人在此!”来不及点灯,她飞速抄起门边立架上的瓷瓶向黑影砸去,只听见一声惊叫,是个女使。似是被砸中了,那女使跌坐在地。

  得了喘息之机,薛蕴容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将门边的立灯点上。

  寝殿内骤然亮了,殿内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地上一片狼藉,情急之下扔出的瓷瓶精准地落在人影边,而方才发出惊叫的女使正捂住被碎瓷片划伤的手背,慌忙伏跪在地。

  “殿下饶命!是衔青姐姐命奴婢来此照看太子殿下的,衔青姐姐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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