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中的宜阳公主府一应配置格局几乎与吴州的府邸无异,连院落名都一致。
秋眠拎着茶炉进屋时,薛蕴容正在临窗小几边支额小憩,眉头微微蹙起。
将茶炉搁在桌案上,秋眠留意到自家殿下的神色,想起有客来访一事,猜测道:“殿下不喜程大人?”
薛蕴容放下支额的手,换了个姿势斜倚在背靠上:“谈不上喜不喜欢,都是朝廷的可用之才。”
“那便是不合眼缘了。”秋眠笑笑。
薛蕴容不可置否。
天下之大,世人无数。眼缘这东西玄之又玄,怎会对人人都合?
摆开桌岸上的青碧色茶盏,倒了一盏,将其递给薛蕴容,谈及府内侍从的犹疑之处。
那日一回建康,公主与驸马便径直去了宫中,是以这几日两人都居住在宫中。
回府后本该依旧分院而居,可这些时日驸马改变颇大,鞍前马后、嘘寒问暖,体贴程度更甚新婚之初。秋眠回想着从吴州一路的情形,有些犯了难:“驸马的澹月轩要收拾吗?”
“你管他做什么,从前如何安排的如今便如何安排。”
薛蕴容睨了她一眼。
得了一时好、听了他一路关心便能既往不咎吗?夫妻之间本就应该如此,自己不过是看在前路要事与他暂时平和相处罢了。
思及此,手腕被紧握的一圈却隐隐发热,薛蕴容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袖,手边的新茶看着也没了滋味。
“让他睡澹月轩!”
秋眠应声,出去将此事吩咐给了府内侍从。
*
天色渐晚,侍从忙忙碌碌穿梭于澹月轩,整理院落、布置正屋一事即将收尾。
人来人往,独墙角的凉亭僻静,越承昀与松闻就在此处。
松闻耷拉着脸看着自家公子,心道真是火烧眉毛了,公子竟还如此淡然,与公主和好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真是饿死打水的!
一番沉默中他几乎快要认命,提着越承昀带回的包袱,转身向正屋走去。
“把床烧了吧。”身后传来幽幽的动静。
声音极轻,却把松闻惊诧得差点跳起来,扭头盯着他。
“公子?”
他自小就被买入府中,陪公子一道长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他自是一清二楚。
自小端方持重的公子竟能说出这种话?
松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越承昀面色沉静,眼眸中仿若浸着幽潭,可是细看又仿佛能瞥见一丝难言的痴狂。
他冷静地重复道:“烧了。”
悄悄烧了床,自然不能睡了,澹月轩也一团糟,自己不就能顺理成章的离阿容更近一步了吗?
越承昀不觉得自己的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前世自己就是太在意脸面了,即使最初因小事产生矛盾、吵完后觉得不妥时又始终拉不下脸,以至于夫妻越走越远。
可夫妻之间,脸面又有何用?不过是一张薄薄的面皮,虚名在外、充作装点的门面。
怎能坐以待毙,自己得使点手段破局才是。
想到这,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微末的笑意。
入夜。
薛蕴容从净房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见屋内无人,又隐隐听见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心生惑意。
绕过屏风走到门前,一把挑开珠帘,屋门恰在此时从外被推开,她刚好对上秋眠略显惊慌的脸。
打开门后,原本像蒙了层纱的声音霎时清晰起来。
“外面怎么如此吵闹?”薛蕴容问道。
旋即注意到秋眠无措的眼神,她心中浮起了一丝不安的情绪。
“殿下,澹月轩走水了。”
听见这话,薛蕴容一时没反应过来。
“说是驸马看书时,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把帷幔点着了,屋内一团糟,应是住不了了。”
秋眠一边说着,心里一边盘算着驸马今晚能住哪里。公主府分东西二院,除了清晖院与澹月轩外,仅有的侧厢都被充作库房,剩下的便是侍从所居。
总不能让驸马去挤下房吧?
秋眠暗自思索着,又抬起头看向薛蕴容。可她并未发话,屋内静了下来。
几颗水珠顺着薛蕴容的发梢滚落,在地上溅出几个不规则的点。
……
“殿下?殿下?”
见公主仍愣着,秋眠在一旁小声提醒。*
薛蕴容视线从地上一滩水迹上移开,对上眼前的男人。
越承昀素来白玉一般的脸此刻沾了几处黑灰,束得整齐的发冠早已散乱,几缕散发垂落在颈侧。披着大氅,里面仅着单薄的中衣,袖口仍在滴水,落在地面上渐渐聚成一小滩。
屋内几乎静悄悄的,唯有越承昀的喘息声。
“你去……”
薛蕴容终于打破沉默,刚起了个头又一梗。
能让他去哪里,总不能真让他和松闻挤一块吧。
越承昀听见她开口,黑洞洞的眼显得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攥着氅衣的手愈发紧绷,以至于掌心的被木刺所割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瞥见他手掌边缘的红痕,薛蕴容才发觉他受伤了。
“罢了。”她顿时泄了气,“你就留在此处吧。”
这是最后一次心软,薛蕴容有些恼怒,别过头去。
秋眠悄悄松了口气,领着一旁的小女使进了里屋。
直到女使重新铺完床,薛蕴容都没再开过口。
时隔两年半,屋内重新多了一个人让她很不习惯。
一片缄默中,身侧陷下一块。
几乎没有犹豫,薛蕴容转过身,只用后背对着越承昀。
帷幔被放下,密闭空间下,声响和气味都被无限放大。
越承昀睁着眼,仰面躺着,视线一寸寸描摹过锦帐上的芙蓉暗纹。
这顶金纹芙蓉锦帐他记得。
他们大婚于怀正十六年的秋天,彼时公主府内木芙蓉初开,阖院都浸在香气中。新婚的少年夫妻之间,如同盛开的木芙蓉一般,充溢着甜蜜的气息。十二月的除夕宫宴后,薛蕴容捧着一匹锦缎神秘地回府,被他问起时只道是父皇赏赐来做新衣的。但没多久,里屋的帐幔被去除,望着一旁新制成的锦帐,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顶芙蓉帐,是他们二人亲手挂上的。
灵动欢悦带着羞涩的眉眼,似乎重新浮现在眼前。
而此刻,只余冰冷。
薛蕴容背朝他,如云的墨发拢在身后,隐隐传来香气。
她不喜用梳头水,因此发间只有洗完头后佩兰的清香。
被放大的发香萦绕在鼻尖,熟悉的气息,越承昀几乎在被凌迟。
几缕发丝扫过他的耳际,他轻轻抬手,指尖碰了碰这缕头发。
力道极轻,唯恐惊醒身侧人。
彻夜难眠。
第6章
长梦辗转。
宫道上内侍们屏息趋步,整个皇城笼罩在压抑紧张的氛围中。
偌大精致的清安宫显得毫无人气。
御床之上,皇帝昏睡着,锦被上的手瘦如枯槁。
薛蕴容伏在床前,像一尊沉默的塑像。
身后的殿门被推开,郑钰端着药碗走进来,静静坐在她身侧。
“父皇是不是不会醒了?”
薛蕴容背对着他,哑着嗓子吐出这几个字。
沙哑的声音在寂静宫室内愈发显得凄凉。
郑钰抬手按住她的右肩,静默良久:“阿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殿下——不好了!”
呼喊声从殿外响起,梦境戛然而止。
薛蕴容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秋眠尖利的呼喊犹在耳畔。
屋内空无一人,身边的位置摸着已冰冷。
“秋眠,秋眠!”她惊魂未定,急于求证。
屋外的秋眠听见动静,急忙推门进来。
掀开帷幔,只见公主鬓发皆湿,眼神惊慌,连忙扶住公主。
“你速速进宫,看看父皇,父皇……”薛蕴容一向冷静,此时这份镇定却不复存在。
秋眠已然明白薛蕴容的意思。
这么多年,只有她与衔青知晓,自皇后因病崩逝后,殿下便时常夜惊,常梦到陛下或是太子生病离去,只是没有哪次如此刻般无措。
她一向对自家公主唯命是从,立刻答应:“殿下安心,我这就去。”
秋眠手臂传来的力度让薛蕴容稍稍冷静,又听她道:“只是今日去万佛寺要紧,一年一次耽搁不得。殿下带着惊鹊一起,这丫头我盯过一些时日了,平素是个胆大的,可用。”
衔青入宫教太子习武健身后,公主身边的女官便只剩秋眠,实在人手不足。从去年起,秋眠便在暗中挑选可用的女使,惊鹊便在其中。
望着秋眠的身影远去,薛蕴容回想着刚刚的梦境,仍冷汗涔涔。
为何这次的梦境会如此真实,难道是今日日子特殊、母后托梦提醒?
父皇身体素无暗疾,前些日子的咳疾也已痊愈。有医官调养身子,近期应是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