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只见其中一人瑟缩了一下,低声问道:“建康是不是当真要变天了,我看街坊邻居都在收拾东西,这才跟着……”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忽然闪现在身侧的黑影吓了一跳。
“建康发生何事了?”越承昀甫一听见他们,几乎三步跨作两步,匆匆从二楼木梯跃至大堂。
“闹这么大你怎么不知?”青年眼睛圆睁,见他神情惊异不似作伪,这才解释道,“就在上个礼拜,城外聚了很多人,说是什么世家,哪家来着?”
青年略思索了一瞬,随即摆手道:“不重要,总之忽然来了不少人将建康围了,我们都住在周边一带,见势不对带着全家跑了。兄台你这是要向北?听我一句绕开建康,也不知那里现在如何了,不过那响动,隔老远都……哎?”
他还欲再说几句,却见越承昀脸色骤变,就这么匆匆消失在客栈外。
……
九月的建康,本应满城飘桂香,可连日的暴雨浇灭了花香、压倒了枝头。
越承昀雨夜疾奔入城时,想象中的城门边严加盘查并未发生。因为此刻的建康城好似一座孤城,城门边的守卫不见了踪影。
再看向城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沿街仍有散乱的兵戟。大雨冲刷着街道,青石砖缝时不时渗出红色印记,但雨滴落得太急,那点红色很快又淡了,随着水迹散开,再也看不出来了。
越承昀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如何行至公主府的,更不知道自己在看清满目的白色时,又是如何踉跄着迈入院内的。
他上一次来此,庭院内的红梅半开未开,女使将各类花卉打理得极好。
可此刻,公主府空荡荡的,昔日穿梭于此的熟悉面孔不再,目之所及皆是白幡,整座府邸透着一股萧瑟气息。
犹在发怔之际,后院传来一阵哭嚎,越承昀循声而入,只见正厅之中赫然摆着一具深色棺木。
白幡悬于梁上随风飘荡,郑钰倚在棺木旁,抱着一对泥塑偶人又哭又笑,神情恍惚形似疯癫。
“我不知道,我对不住她……”如此两句来回重复。
……
怀正二十四年,陈梁郡王薛琢携诸世家反,改年号为顺天。
同年九月,薛琢将建康城北街一带民居重新翻修,随后重赏随他入城的几大世家,贬斥卢氏、谢氏等。而后便是整饬朝中官员,凡得景元帝重用的寒门官员,或迁出建康远赴偏远地带,或被径直罢免官职赶出建康,只有极少数的得以留下。
这少数人中便包含程束,他在秘书省如鱼得水,没过多久便如愿升了官。
建康城内被薛琢一手提拔起来的世家越发跋扈,短短一月,欺男霸女已成常事。而宫中,薛琢压根不在意民心,自登基之初便提高了税率,且命心腹从各地采选美貌女子,无论婚配与否。分明刚坐上龙椅不久,皇城内外竟隐隐生出乱象的影子。
城中频生偷盗之事,百姓脸上也多了怨怼,街头巷尾笼罩于戾气之下。越承昀看了看,只觉薛琢的美梦恐怕很快就要到头,忽然有些心安。
十月,分明是秋季,建康却落了雪。百姓私下纷纷言说此为孽象,薛琢却将此批为“瑞雪”,称之为天命所归的祥瑞之兆。
不管他又作何言,越承昀什么也做不了。这一月来,他缠绵病榻,如今勉强能下地行走,但身体到底是坏了——当初薛琢以其未得准允擅离汀州为由将他抓入诏狱,却不知为何最终并未杀他,而是将他杖责三十后扔回了宅子。
雪落个不停,他拖着将养到半道的身体出了城,独自上了小重山。
因着伤还未好全,他走的艰难,但好歹走到了。
昔日花草欣荣的小重山此刻已被薄雪覆盖,越承昀折了根树枝作拐,循着记忆一路摸索到溪边。靠在冰冷的石块边,寒意刺骨,可他心中却有了片刻安定。
雪越发大了,四周安静极了。越承昀闭上眼,渐渐连冷意都觉察不到了。也许是他心诚,他竟隐隐听见她在叫她。
*
夜色深深,宵禁时分,寻常人家皆已安睡,唯有宜阳公主府内仍有几处亮着灯。
医官们均被劝至侧厢歇下,女使也被遣出了清晖院。是以,清晖院内,只有她与他二人。
有风吹来,树枝与花叶在窗外一晃一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在静谧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薛蕴容抬眼看了看更漏,已近子时。她起身走向窗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半开的窗户虚虚掩上。
屋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身后的床榻上传来低弱清浅、甚至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薛蕴容缓步行至榻边,又贴着榻边坐下,伸手勾住了越承昀的手指。
伤口的药刚换过,是以此间药味格外浓重。
那一刀从他的前胸径直没入后背,被拔出时又狠狠一扯,以至于伤口几乎又被撕扯开,刀口并不齐整,医官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止住血。而后该灌的药更是都灌了,针灸之术也尽数施展了,可他除了偶尔的眉心抽动外,再无半分反应。
指尖依旧感受不到半分暖意,薛蕴容又怔怔看向他,有一瞬几乎要落泪。
榻边摆着一个铜盆,铜盆中的清水是不久前秋眠刚添上的。
她压下心头的涩意,将铜盆边的软巾浸湿,轻轻拧干后擦上他的脸。
软巾覆上越承昀脸颊的那一瞬,薛蕴容心中忽然无端生出一股怒意来,手中也添了几分力:“我白日是胡说的,你敢对我有所隐瞒,我绝不原谅你。”
力道不小,越承昀的头向右偏了偏,叫薛蕴容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侧的那一抹红痕。
而他依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今夜便是医官所说的最后期限,可榻上的人却依旧毫无知觉。若他再不醒来,恐怕以后再也无法……
想到那份可能,一瞬间,她泄了气,重新勾住他的手指,伏在榻前紧紧盯着他。
不知怎的,好像回到十五岁那年。那时,她是个还算明媚的姑娘,还有闲暇独自上山,然后……
思绪纷飞间,倦意忽然如潮水般涌来。薛蕴容极力想睁开眼睛,可是自越承昀伤后,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此刻再难抵挡那份疲惫,她握紧他的手指,缓缓陷入漫天飞雪的梦乡。
*
薛蕴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飘雪的长街上。她脑中发懵,方才不是还在府中吗?越承昀呢?
她急着回府,奈何步子却忽然不听使唤起来,硬是将她牵至一处还未关门的香粉铺子前。
那掌柜一边哈着气,一边小声嘀咕道:“分明刚入秋,竟下起雪来,果真是……唉!”他长叹一口气,“造孽啊。”
薛蕴容愣了一愣,这是何意。
转头打量了眼前的街景,依旧是那座建康城,也依旧是那条熟悉的长街,可是仔细看又有几分不同。
“掌柜的,你方才说的是……”她自觉声音极大,可掌柜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仍旧在自言自语。
薛蕴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瞬间穿过了掌柜的手臂。她意识到什么,转身又进入香粉铺子,然而里面来往的客人与伙计也对她的出现毫无反应。
是梦么?是梦吧。
只怔愣了一瞬,她便循着长街朝公主府冲去。
宜阳公主府仍旧坐落在繁华的东市,可是在漫天飞雪中却显得有些破败。府门紧闭,落锁的门上不知为何还留有刀尖的刻痕。而向门缝内窥去,院落空空荡荡,芙蓉花早已败了,长廊上原本悬挂着五角宫灯的地方竟缠绕着几片并未完全扯下的白布。
有路人经过此地,又是一阵唏嘘。
可薛蕴容侧耳听去,也只听到几人又叹着:“造孽啊。”
“谢府也……”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半句话,好似有所畏惧。
几人絮叨着从她身前走过,一如香粉铺的掌柜一般,无人发现她的存在。
这是建康,但也不是她先前所在的建康。想起方才经过此地的路人不约而同念叨着造孽与他们讳莫如深的态度,薛蕴容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猜想。
难道薛琢成功反了?若是他反了,父皇岂不是……!
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
还未等她想明白其中关窍,身子又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东挪动。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的抬头,遥遥望见临近东城门边有一个眼熟的背影——越承昀正步履艰难地向城外走去。
身子忽然又能动了,薛蕴容不作犹豫,当即便追了过去。
她片刻不敢停,可到底原先就与越承昀相隔好长一段距离,等她追出城门,哪里还有越承昀的影子。雪依然下着,落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一眼望去,前路并没有脚印。
薛蕴容思忖片刻,又环顾四周,果然发现右前方有一条被杂草半掩住的山道,因被疏雪覆盖,山道没有平日里那么显眼,可最外侧被压弯的草叶与其中若隐若现的脚印足以表明,越承昀方才从此处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