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琼阿措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触电般想从秦淮身上弹起来。然而伤势和脱力让她动作一滞,反而更像是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
秦淮躺在地上,衣衫凌乱,胸口还被她手肘顶着,脸上带着惊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笑意。
卫昭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子,瞬间如寒潭结冰。他端着药碗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秦淮不怕死地低声笑了起来。他躺在冰凉的地上,抬眼看了看压在自己身上,脸色煞白的琼阿措,故意拖长了调子:“哎哟,心肝儿,……劲真大啊,我这腰都快被你拆散架了……也不知道小心些,啧。”
他说着,一面故意动了动,伸出手护住她的腰。眼神轻佻地扫过她近在咫尺的脸颊,又充满了挑衅意味地看向了卫昭。
琼阿措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把匕首捅下去,咬咬牙,用力拍掉了他的手。
秦淮突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三日后丑时,乱葬岗见。你若还信我,我会为你解释这一切……”
话音淹没在衣袖摩擦声中,琼阿措感觉到他往自己袖中塞了什么。
卫昭额角的青筋似乎跳动了一下。他没有理会秦淮的话,视线钉在琼阿措脸上,声音冷得像冰:“起来。”
两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琼阿措手脚并用地从秦淮身上爬起来,踉跄着站稳,下意识地将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匕首藏到身后。
她不敢去看卫昭的眼睛。
卫昭迈步走了进来,靴子踩过地上的碎木屑和泥土,走到琼阿措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秦淮,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琼阿措没拿匕首的那只手腕。
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
琼阿措吃痛低哼一声。卫昭拽着她,离开屋内的一片狼藉。
院中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卫昭背对着她站在回廊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骗你去荒宅,害你险些丧命。”卫昭突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却还见他,还要信他?”
……原来他都听到了。
琼阿措摸着袖中硬物,原是半块玉佩。
“我不信他。”她轻声说,“但我得知道真相。”
夜色更深,乱葬岗的磷火幽幽浮动,如同鬼魅的眼睛。残碑断碣在荒草中若隐若现。
秦淮行至一处坟冢旁,脸上的轻佻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不易察觉的阴郁。他的目光投向阴影深处。
“我回来了。”他低声道。
浓雾四起,雾气再度散去时,腐臭的空气中,一顶猩红软轿静静停在原本坟冢所在的地方,轿帘上绣满金色符咒。
“东西拿到了?”轿中传来女子慵懒的声音。
秦淮掏出个琉璃瓶,里面悬浮着几滴暗红血液,是方才与琼阿措缠斗时,从她伤处取得的。他将瓶子递进轿中,“这些应该够用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轿中伸出,接过瓶子,指甲猩红。
苏明璃低笑:“很好。三日后月食,有了它,定魂珠的融魂之引,便算是成了。用她的心头血浇灌定魂珠,就能助我重得肉身,彻底斩断我与这具残破身体的束缚。”
她掀开轿帘,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清丽的容颜显得有些苍白透明,眼瞳深处,一点非人的青碧幽光一闪而逝。
秦淮怔怔地看着她。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苏明璃抚摸着瓶子纹路,轻声道,“当年若不是她将那小妖和我炼成双生符,却只给了她身体,我何至于要同一只山野小妖纠缠?”
她突然伸手掐住秦淮下巴,“还有,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死,你也活不成。”
秦淮笑着拨开她的手:“放心,我对她……不过是逢场作戏。”
苏明璃冷哼一声,缩回轿中。
第27章 情魄
◎爱恨◎
自那夜庭院缠斗后,琼阿措被请进了后院一间暖阁,说是养伤,实则更像被圈禁。
卫昭每日会来一次,大多时候是在暮色四合之际,带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往桌上一放,便立在窗边看那株枯树,仿佛她只是屋内一件不会动弹的陈设。
端来的汤药卖相不佳,味道更是酸涩苦辛,尝不到一丝甜。琼阿措私心觉得卫昭在报复自己,不肯露怯,亦不肯服软,硬着头皮一饮而尽。
用膳时,下人将食盒提进暖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琼阿措起初一方面觉得有些别扭,一方面又心存疑虑,便在桌边规规矩矩坐着,等着卫昭先动筷。
往往这时卫昭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径直掀帘而去。后来她也懒得矫情,便不去管他,端起碗自顾自地吃。卫昭反而一同坐了下来。
食盒中的饭菜永远清淡适口,炖得酥烂的鹿肉,浇了蜜糖的脆藕,甚至连米饭都蒸得粒粒分明,带着独特的清香。
不过饭菜每日换花样,她不爱吃的葱姜总是被挑得干干净净。
琼阿措自然明白事情不会如此凑巧。
“卫大人,”某次她实在忍不住,含糊开口道,“您府上这厨子……手艺不错。”
卫昭正慢条斯理地用象牙筷夹着青菜,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皮都没抬:“府里厨子多,换着轮值。”
琼阿措“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
她夜间修炼,妖力枯竭,筋脉处如火烧般疼。隔日醒来时发现身侧多了个暖玉枕,触手生温,能化去那灼烧般的痛楚。
如此过了半月,琼阿措的妖力在九转回灵散的滋养下,竟恢复了大半。体内的妖力虽仍有阻塞处,但已能勉强运转自如。
她每日除了修炼,便是望着窗外那方天空发呆。秦淮那日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头。乱葬岗的约定她没去,一来是伤重难行,二来是卫昭那夜的眼神,让她莫名有些忌惮。可真相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她,逼得她不得不去寻个答案。
这日清晨,她推开房门,竟见卫昭立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套簇新的劲装,月白锦缎上绣着暗云纹。
“换上。”他言简意赅,将衣服塞给她,“随我去前院用早膳。”
琼阿措一愣,接过了衣服。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她用膳。前院的膳厅布置得简洁雅致,卫昭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用着白粥,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些。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多谢卫大人关心,已无大碍。”她垂下眼,舀了勺粥,“我想……出去一趟。”
卫昭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她,眼神凛冽:“去哪里?”
“去找秦淮。”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我得问清楚,他为何要骗我。”
卫昭沉默了许久,久到琼阿措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的声音响起:“你很在意他。”
笃定的,平静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琼阿措摸了摸袖中的玉佩,并不反驳。
如果每天有强烈的欲望想砍了他也算在意的话。
卫昭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眉眼。他看着她,目光沉沉:“为什么?”
琼阿措:“………………啊?”
……什么为什么?
卫昭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跟着他东奔西走,为了他舍生忘死。琼阿措,你知不知道,他不是良人。”
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琼阿措心道秦淮是不是良人同她有毛线关系,嘴上解释道:“不不不,不是这个事,是荒宅的事,还有镇魂文被破的事,他说他身不由己,我得问清楚。”
好歹相交一场,总不能真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别人手里。
退一万步讲,至少要死在她手里。
卫昭不动声色移开目光:“若他再骗你害你呢?”
“哦,那我就打断他的腿,让他记住教训。”琼阿措答得理所当然。
卫昭沉默了片刻,没说“不准去”,也没说“小心些”,只是放下筷子,淡淡道:“镇妖司今日在乱葬岗西面一带布防捉鬼,你若不想再被当成妖物抓回去,最好避开那片区域。”
这算是默许,还是……提醒?琼阿措心中微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用过早膳,她换上那身月白新衣,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做。
“早去早回。”卫昭看着她,语气依旧冷淡,“府门酉时落闩。”
他立在门廊下,墨色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
琼阿措忽然想说句“多谢”,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只轻轻点头,朝东南而去。
乱葬岗。
琼阿措按着玉佩上的妖气指引,在荒坟间穿行。磷火幽幽,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她撒了符粉,怨灵不敢近前,只在远处发出嗬嗬的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