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深处,寻了一处半塌的石屋。三人各自休养一番,静默无言。
气氛有些沉闷。
“阿措,”三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一切都结束了,跟我回鹤鸣山吧。”
琼阿措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三月。三月道:“这一战你伤得不轻,神魂损耗极大。鹤鸣山是你的出生地,最适合你休养恢复。
而且……我们一起修炼,彼此照应,共度四季晴雨,不好吗?有了妖界宝库的钥匙,我们也不必再颠沛流离,愁于生计了。”
琼阿措想了想,觉得很不错。
“呵,”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秦淮转过身,目光落在琼阿措脸上,“小妖怪,别听她的。妖的寿命何其长,一直呆在鹤鸣山,闷也闷死了。
跟我走,我带你去浪迹红尘,替天行道。天大地大,何处不可逍遥?”
琼阿措又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听上去也很不错。
“秦淮!”三月终于显露出明显的怒意,“她刚刚经历生死,需要的是休养,而不是跟着你去浪迹天涯,朝不保夕!”
“朝不保夕?”秦淮嗤笑一声,反驳道,“小桃花,她跟着你就安稳了?躲在山上*当缩头乌龟就安全了?乖,好梦还是应当早点醒。”
“好了,别吵。”琼阿措被两人吵得头痛,伤口也隐隐作痛,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看看三月,又看看秦淮,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别争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恳求,“让我……让我好好想想行不行?就几天,等伤好一点,我给你们答复。”
日子在沉默中缓缓流逝。琼阿措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定魂珠归位,妖力与魂魄也逐渐稳固。
她常常会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象出神。有时会想起鹤鸣山,宁静得似乎能抚平一切伤痛和纷扰。但更多的时候,脑海中一个想法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卫昭,他此刻在做什么?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下,带着有意的逃避。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荒城上空竟意外地悬起了一轮清辉皎洁的月亮。秦淮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一把拉起了打坐调息的琼阿措。
“走走走!小妖怪,别闷着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琼阿措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伤口隐隐作痛,皱眉问道。
“赏灯。”秦淮头也不回,语气轻快,“今日可是蚀月节,妖域里百年一遇的热闹日子,错过可就得再等一百年了。”
蚀月节?
琼阿措有些茫然地被秦淮拉着,穿过荒城的断壁残垣,踏入一片相对开阔,草木繁盛的谷地,停了下来。
目之所及,不再是孤寂荒芜。形态各异的古树枝桠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的用兽骨制成,散发着柔和的冷光。
有的是用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燃着一点跳跃的妖火。有的则是用某种会发光的藤蔓植物盘绕而成,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幽蓝光芒。整个谷地被映照得流光溢彩,光怪陆离。
许多化形和未完全化形的妖族穿行其间,或低声交谈,或嬉笑追逐,气氛热烈祥和。
秦淮拉着琼阿措穿梭在光影交织中,最终停在一处相对僻静,能俯瞰下方灯河的小山坡上。这里的树梢上挂着一盏用某种半透明晶石雕琢成的莲花灯,光芒柔和又明亮。
“喏,我有个东西给你。”秦淮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东西,塞到琼阿措手中。
入手微沉,冰凉而光滑。琼阿措低头看去,那是一柄短刃。刃鞘纹理细腻如墨,触手温润。她下意识地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一声清越的低鸣。刀刃不过尺余,弧度优美流畅,通身是仿佛凝聚了月华的银白色。刃口处却又隐隐流转着幽冷的青芒。
“这……”琼阿措有些无措。
“送你防身的。”秦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异乎寻常的认真。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她被灯光映照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明澈眼眸,此刻映着漫天灯火,显得迷茫而柔软。
“喜欢吗?”他问,声音低沉了些许。
琼阿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刀身,点了点头:“很漂亮……也很厉害。谢谢你,秦淮。”
秦淮似乎松了口气,脸上又挂起那种玩味的笑容:“光谢谢就完了?”
他往前凑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琼阿措能清晰地看到他碧眸中映出的,自己惊讶的脸,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气息。
“小妖怪,”秦淮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我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琼阿措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短刃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本能地抬眼看向秦淮。
他离得很近,碧色的眼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紧张。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调笑,而是认真的,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喜欢……秦淮?
喜欢吗?
这个念头在琼阿措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带来的却并非悸动。她隐隐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
眼前的这张俊朗不羁的脸,似乎模糊了一瞬,被另一张清冷俊美的脸所取代。
是初见时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那个人。是后来熟悉后眼中总是带着她看不懂复杂情绪的那个人。也是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让她心口莫名酸涩又隐隐作痛的那个人。
是……卫昭。
更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冰冷的地牢,她清晰地记得那种生命随着血液急速流失的无力,记得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卫昭眼中毫无波澜的冷淡……
然后……是逃离后,荒野中苏明璃捅了她的那六刀,是彻底的黑暗,和漫长无边的寒冷。
再醒来时,她见到的,是秦淮。
他看上去……极为憔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守着她,碧绿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担忧。
琼阿措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秦淮朝她笑了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都过去了。那个地方,别回去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住。
“琼阿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跟我走,好不好?”
那时,对卫昭本能的逃避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她看着秦淮那双盛满了担忧和……某种她当时无法分辨的深意的碧眸,艰难地地点了点头。
“……好。”
灯火依旧璀璨迷离。琼阿措握着那柄冰凉的短刃,对上秦淮那双在夜色中依旧灼灼,等待着答案的碧眸。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比当初醒来时更甚。是她利用了他伸出的手,逃离了那个让她无法面对的地方和……人。如今……
琼阿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秦淮,谢谢你。谢谢你当初救了我,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谢谢你……”
她晃了晃手中的短刃,“送我这么珍贵的礼物。虽然你坑了我很多次,我也揍了你很多次,但在我心里,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真的,很好很好的朋友。”
秦淮眼中那灼灼的,带着期待的光芒,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迅速地黯淡下去,凝固成了难以言喻的失望。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些自嘲的意味,“只是……朋友?”
琼阿措的心被这语调刺了一下,她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又像是被彻底隔绝。
过了许久,秦淮低低地开口,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认命般的萧索:“行吧,朋友就朋友。”
琼阿措手里紧紧攥着那柄冰冷的短刃。蚀月节的流光溢彩,此刻落在她眼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迷离。
次日。
琼阿措走出石屋,微微皱眉,问道:“三月,你看到秦淮了吗?”
三月缓缓睁开眼:“他走了。天未亮时便离开了,什么也没说。”
走了。
…………也好。
秦淮一走,鹤鸣山便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跋涉了几日,二人来到了鹤鸣山的山脚下。
喧天震地的锣鼓唢呐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尖锐喜庆的调子在一片清幽中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琼阿措和三月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青石小径旁,来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迎亲队伍。队伍披红挂彩,抬着装饰华丽的红轿。
忽而,一股阴冷的狂风,从鹤鸣山深处猛地席卷而下。刹那间天昏地暗,喧嚣喜庆的锣鼓唢呐声,戛然而止。
那顶红轿,竟被狂风硬生生卷离了地面!
“糟了!”三月脸色剧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在两人反应过来,刚要纵身相救的时,那股阴风已卷着红轿,猛地缩回了云雾缭绕的鹤鸣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