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胸口处的伤口皮肉外翻,涌出的鲜血早已浸透前襟,将浅灰的衬衫染成刺目的绛紫色。
而离他半臂之遥,一把沾着血珠的水果刀歪斜地躺着。
郁雪理肩上的背包滑落在地,围巾也脱手落在了上面。
她抬头看向沙发上坐着的女人的身影:“妈……”
那身影佝偻着,带着不可控的颤抖。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逐渐转过来的脸上,双眼立刻被泪水填满。
“雪理……”
郁雪理绕过尸体跪坐在沙发旁边,身上那件长款的外套在经过血泊时沾上了鲜艳的红。她双臂环住她的身体,稳稳接住了女人几乎倒在她身上的重量。
沾上水渍的制服紧紧贴在身上,彻骨的冰冷依旧无法浇灭她心中的混乱。
两具胸腔猛烈地起伏,混乱的呼吸声缠绕着心跳越来越沉重。
“你怎么回来了?”
郁雪理的声音率先出现在房间里。
平稳的语调让两人有了对话的可能。
女人闻声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手上残留的血红蹭在了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惊心动魄,无法忽视。
她的目光瞥了眼倒地的男人,随后死死盯向女孩的双眸:“雪理,你告诉妈妈……燃气……家里的燃气是你在午休之后拧开的吗?”
郁雪理的腿磕在冰凉的瓷砖上,尖锐的疼痛顺着腿骨蔓延,却抵不过胸口翻涌的钝痛。
她的瞳孔在眼眶中颤抖,半晌后才低下头开口:“我把活塞拧松了些,里面的气是一点点流入客厅的,他睡着之后根本不会发现燃气泄漏,也不会有……”
“雪理!”女人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颤抖地松开了手,“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警察会调查到这里的!”
“不会!”郁雪理站起身,过度的刺激让她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安眠药一直都是我替他保管,今天中午我多加了些计量……即便调查下来也会是他自己服药过度,没注意到松动的燃气阀门才会被毒死的!”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郁雪理的右脸,瞬间炸开刺痛伴随着耳鸣嗡嗡作响。
口腔里泛起铁锈味和鼻腔嗅到的味道很相似,垂落的发丝间,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所以你今天这么晚才回来,是想等邻居先报警是吗?”
女人愤恨地站起身,沾满鲜血的上衣像是疯子才会留下的手笔。
就连那张脸也因激动变得有些扭曲。
郁雪理侧低着头,眼泪顺着鼻尖滴落到地上。
她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如此自然的笑意,有解脱,也有彻底放松后的释然。
“妈……你用刀捅死他是没用的……尸检过后会判断出他真正的致死因,如果是燃气中毒,那跟我的关系更大……”
“我还没成年,大不了判几年就会被放出来,妈也不用再出去做那些夜场的工作还他的赌债了……”
房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从未有过的坦诚被血淋淋撕开在面前。
茶几上的收音机从边缘掉落到地毯上,无意间触发的按钮让调频的“嘶啦”声从里面传出来。
没过多久,那首在学校广播里被循环播放的音乐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
Moon, a hole of light,
月亮犹如光芒刺穿的漏洞,
Through the big top tent up high,
闪耀在高耸的天幕,
Here before and after me,
亘古不变,
Shinin' down on me,
月光倾泻在我身上。
……
悠扬婉转的女声在夜幕中静静宣泄。
女人从沙发边走到郁雪理站着的地方,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她:“我回来的时候他还醒着,可能是命运吧……你递给他的安眠药并没有那么快就起效……”
郁雪理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惊恐地望向她。
女人柔和的笑容融化了所有已经到来的寒冷:“杀死他的,是那把刀。”
*
大雪中,街道旁的餐厅里亮着温柔的暖光。
服务生端着餐盘从后厨走到前厅,在一桌人期待的目光中把冒着热气的烤鸡放在桌子中央。
围坐在四周的学生捧场地欢呼起来,有的掏出手机对着餐桌留下了几张照片。
中间红头发男生张罗着举杯,于是身穿同样绀色制服的人抬起手里的玻璃杯,相碰在圆桌的中间。
几声脆响在空气中漾开。
“这怎么说……庆祝我们新法即将到来的冬假!”
一人说完,其他人闻声附和起来,觥筹交错间一股鲜活的气息流淌在室内的暖风里。
不远处的落地窗边,谢斯濑的身影站在没有顾客的空桌旁,安静的有些割裂,手里的烟抽的只剩下了最后半根。
他被热闹的欢呼吸引着回过头,正巧对上刚刚放下杯子的西决。
西决看向他的方向伸手招呼他过去。
谢斯濑轻轻抬起夹着的烟,示意他抽完就来。
就在他转回头的那刻,两辆警车闪着红蓝交通的灯光快速从面前的街道飞驰而过。刺耳的鸣笛加上引擎的声响,让店内的所有人都纷纷朝外面张望。
他缓慢地把烟灰弹进手边的烟灰缸,看着警车消失在目光所及的道路尽头。
肩膀突然一沉,西决的手从身后搭了上来。
“看什么呢,也不过来吃口东西。”
谢斯濑的眼神依旧直直看向前方:“那边是居民楼?”
西决意识到他是在问警车,没所谓地拍了拍他:“好几个小区都在那边呢,一到冬天不是车祸就是摔伤,警察局电话都被打爆了吧……”
他掐灭手中的烟蒂,吐出了最后一丝白雾。
耳边是店内的蓝牙音箱播放的同一首歌。
Send up my heart to you,
将我的心送给你,
So when I die, which I must do,
所以当我最终长眠于世,
Could it shine down here with you?
我的心是否能与你一同闪烁,
'Cause my love is mine, all mine,
因为我的爱只属于我,
I love, mine, mine, mine,
我爱的只是我。
“西决。”谢斯濑的声音突然响起。
西决随便应了一声,眼神还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上。
“换首歌,这首听烦了。”
第32章
新的一周。
裴妍停学的消息以一种难以控制的速度传遍了学生间常看的社媒, 具体的原因无人知晓,连锁反应是引起了一波昔日受害者的狂欢。
事件发酵到中午,裴泽连转来新法的消息才像压轴表演一样被甩到群里。
像是预谋又不像。
但总之到了这, 事情才真正意义上被推向高潮。
千禾几乎一上午都围在郁索身边聊这事,有什么动向就实时在手机上刷新。为了打探裴泽连转来的消息是否属实,甚至来来回回从几个低年级嘴里套了不少话。
结论就是,属实, 人已经在政教处报道了。
于是她刚因为裴妍离开而兴奋的情绪瞬间被浇灭,嘴里咬着的一块蜜瓜“啪”一声掉回到午饭的例汤里。
水渍在碗周飞溅出水花, 千禾才愣愣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郁索把自己餐盘上的那碗汤推到她面前。
“喝我的吧,我生病没什么胃口。”
她说完便抬起手挡在嘴边, 止不住咳嗽了几声,声音听起来带着撕扯的沙哑。
“你没事吧?我怎么感觉比早上还严重了。”千禾放下手机,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估计是着凉了, 又休息的不太好......”
郁索挤出一个微笑, 可眼角的疲惫已经不足以支撑这个笑传递到对面人眼里。
她周五周六一直住在半山的酒店, 最近的一家药房只有基础的消炎药,吃了两天没什么效果,直到周日才回公寓弄到些真正对症的药。
自从大雪那天分开以后, 手机上没有收到谢斯濑的任何消息, 就像消声灭迹了一样。她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也不敢擅自发短信给他, 只能等到周一上学这天看他会不会出现在新法。
结果就是也没有。
郁索的胸口随着剧烈的震动上下起伏, 她放下手中的餐具, 每一声咳嗽都像被撕碎的宣纸。
千禾看她状态不佳, 有些担心地开口:“你看起来气色很差, 都不是休息不好的问题了......下午的排球课你OK吗?实在不行,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在班里休息吧。”
“今天是分组练习,”郁索看着她的眼睛,“我不去的话,你准备一打二啊。”
她说话轻的像羽毛,可传进对面的千禾耳朵里倒像是有点替她这个朋友考虑。如此一来她心里的担忧更加重了些,但又实在憋不出什么解决对策。
郁索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好啦......”
“你放心吧,实在坚持不下去的话我会喊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