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府这儿并不靠纺织养蚕为生,不像苏杭那些地区,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有桑叶。
姚蝶玉住在九江府的德化县里。
德化县是附郭县,治安比其它县好上许多,这儿盛产茶叶,所以有自己田地的百姓多是种茶叶,桑叶鲜少有人种,姚蝶玉的阿娘徐遗兰,虽有三亩田地,但这三亩田地要用来种粮食蔬菜,不能从中划一小块来种植桑叶,而夫君吕凭的田地也要用来种粮食饱腹。
娘家夫家都没有旷地种桑叶,她只能勤劳些,去城外摘野生的桑叶。
桑叶不够,只能让蚕受委屈,饿一饿肚子,姚蝶玉于心不忍,也别无办法,她没有点石成金的能力,不能凭空变出桑叶来,只能更加精心照顾那些蚕。
但没有足够的桑叶喂养,再精心照顾它们的个头也不够肥大可爱。
桑叶不够吃的时候,蚕饿起来会把一向弃之不食的叶梗吃了,有的梗硬实,它们啃得艰难用力,叶梗吃完了,实在找不到东西吃,就在那儿咬竹筐,姚蝶玉每次见着,心里都不好受,生怕它们的嘴巴会因啃硬物而坏,无奈之下顶着烈日,跑去山上找那柘叶暂时替代桑叶。
山上的柘树有不少,只是这个季节的柘叶太老太硬,蚕也难以啃动。
看着饿到极点乱咬东西的蚕,姚蝶玉几次想掉泪,不是伤心它们吐出来的丝质会不好,而是伤心它们短短一辈子,竟然没能吃饱就要死去。
可怜也。
好在这些不够肥大的蚕,吐出来的丝质理依旧细腻,且似乎变得更加轻盈,织出来的丝织品拿在手中,轻飘飘毫无重感,拿去一称,竟比拿去苏州卖的那匹布重量轻了一半,姚蝶玉拿着自己织出来的布不敢相信,几次都以为自己称错,也以为自己眼睛织坏了,她忙去找吕凭:“阿凭哥哥,你、你帮我称一下。”
“那些布又重了?”吕凭刚砍完竹子回来,还没洗去手上的泥土草屑,就被匆匆赶来的姚蝶玉牵着去给布称重。
姚蝶玉的脑袋和拨浪鼓一样摇起来,声音有些岔了:“不、不是的,是轻了。”
因为紧张,她的脸蛋被自发出来的热气蒸得红润润的,吕凭觉得可爱,屈起指头,温柔地刮了一下她冒着小汗珠的鼻头:“既然轻了,怎还这副神色?”
“就是……就是很奇怪,织法一样,是六纬四经的织法,可就是轻了许多。”姚蝶玉腮颊鼓鼓的,态度却是严肃,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姚蝶玉的性子温吞,有不争之德,她生得漂亮,身材适中,不短不长,一头秀发挽成乌云,杏眼桃腮的,颇有精神,不过平日里不说话时,总觉得呆呆的毫无生趣,眉眼间随时随会露出一种呆滞的色彩,看着很是好骗好欺负,现在腮颊鼓鼓一脸疑惑的模样,倒变得灵动了些。
吕凭被姚蝶玉的模样逗笑,笑一声后发现她的脸蛋更红,他识趣地敛去笑容,换上肃色,小心翼翼称了那匹织了大半个月才织出来的布。
一称,比之前的那匹布轻有小半两。
姚蝶玉忐忑着看了一眼,果然是轻了,她激动得想哭:“可是为、为什么会轻这么多?”
吕凭看了克重,也有些吃惊:“是不是比以前织的短?”
“不是。”姚蝶玉脸色严肃,但说话有些含糊,似乎是没有什么信心,“一样长,都是一匹布的长度。”
吕凭闻言,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回想这些时日,姚蝶玉常苦恼桑叶不够用,不够蚕吃的,都不如以前白白胖胖的了,那会不会是因为这回的桑叶不够,也不够新鲜营养,蚕没有吃饱,所以吐出来的丝就轻了、细了?
想定,他把猜到的原因简单说了出来。
姚蝶玉一听,愣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她眉头一皱,声腔拖得长长的,一脸不可置信:“啊……那之前织出来的布太重,就是因为吃得太好太胖了?”
“应当是这样。”吕凭点头。
姚蝶玉低下头停顿一下,眼睛管着脚尖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眉头皱得更深了,心灰意冷道:“那、那我精心养护的蚕还不如随便养的值钱啊,早知道就饿着它们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明日还是会一大早就去摘桑叶了。”听了这话,吕凭笑几声,“下回就织素纱吧。”
姚蝶玉心善,为了让蚕能吃上新鲜的桑叶,寒暑勤勤,半夜会起身给蚕放新鲜的桑叶,每日天不亮就去城外摘桑叶,这些时日身子甚病时,也要打叠精神起身去摘桑叶,现在她知道蚕是因为吃得太好,吐出的丝才不够轻盈,但吕凭觉得,她宁愿少挣几钱,也会让蚕吃饱。
“唉,这不让人活路的世道啊。”姚蝶玉鼻腔里哼了一声气,“但其实我那匹布其实值一两八钱的,下回再去苏州卖布,我不如当个卖婆,上门卖货好了。”
“哪有那么年轻的卖婆,小心到时候又被骗了。”姚蝶玉在苏州遇到的事儿,吕凭都听说了。
“我现在不会被骗了,要是有人和我杀价,我就在杀价之价上,翻倍加价就是。”姚蝶玉眉开眼笑,“不过再去苏州,也是一年后的事儿了,到时候再说吧。”
吕凭点头,转开话题,一面说,一面观看姚蝶玉的脸色变化:“阿娘问我们何时要孩子……我说等和叔叔分家了,住进新宅里再说,现在这里这么一点地方,挤着八口人都够叫人头疼的,这时候生一个,到时候孩子连学爬学走的地儿都没有了。”
自从姚蝶玉亲眼看到溺死女婴的情景,又看了当今的律法之后,在房事上没有以前放得开,拘谨着,生怕受孕,吕凭知道她在怕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再、再说吧。”姚蝶玉捂着肚子,没了喜色,粉红的脸颊瞬间变得惨白,“我还没准备好……而且我也怕……”
“是怕阿娘还是怕我?”吕凭问得委婉,问完又自顾解释,“虽然那是风俗,可不是所有人都会那么做,你看阿娘,生了熹姐儿后并没有那么做是不是?还把熹姐儿养得活泼乱跳的,阿娘不会做的事情,我自然也不会那么做。”
“我知道。”姚蝶玉一副急泪,嗡声道,“等我缓一缓,缓过了就好了。”
第3章
阳春三月,江水绿如蓝,最难熬的旱月终于是过去了。
姚蝶玉小心翼翼避着地上的水滩,脚下一步紧一步慢往质库走去。
走路的时候她的头压得低低的,腰肢略略斜着,模样看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但脚下还是走得丢丢秀秀,颇有几分雅态,明明只是一个蚕娘,举止仪态,却不比那些娇养的姑娘家差几分。
姚蝶玉要去质库典东西。
吕凭入狱近三个月了,家里也就有近三个月里没了柴水,如今的吕家加上她,一共有四口人要吃饭,她又不是织女,能施法术织布,就算不眠不休织布换来的钱也根本不够用。
连吃了几日没滋味的清粥水,人饿得晕乎乎,就算嘴巴再省,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姚蝶玉无奈只能典了自己的嫁妆,暂先换点银子来用。
今日她要典的是一支金蝉玉叶发簪。
纯金打造的蝉,蝉底下的玉叶有些缺瑕,好在质理剔透温润,用和田羊脂白玉雕刻而成,应当能典个十两。
当初徐遗兰在把这支簪子送到即将出嫁的姚蝶玉手上时,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典成银子来用,这簪子是作为无本的妇人家最后的保障。
若不是万不得已,姚蝶玉也不忍心拿簪子出来典,唉,但如今境况是饔飧不继,家中能典之物都典了,没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了,她暗暗希望在典了这簪子后吕凭能快些从监狱里出来赚银子,这样她还有机会将簪子赎回来。
不过有了这数十两,今日便可以奢侈一些,吃点油荤之物,想到这里,失去嫁妆的心酸难过被冲淡了不少,想到醇厚的油香,姚蝶玉的心情莫名好了一些。
姚蝶玉怀里袖着簪子,一步不停,前往典铺典银子时,碰巧在路上遇到了府衙里的典史李牧。
她缩着肩膀,低着头看着脚尖走路,是李牧眼尖先看到了她。
看到打扮朴素的姚蝶玉,李牧愣了一下,几日不见而已,不想她竟变得如此憔悴了,脸蛋儿瘦了,腰围减了,看来吕凭入狱的这一段时日里她的日子并不好过,也不知吕凭有没有福气能活下来。
不过就算吕凭有福气保全了性命,日后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干旱灾荒之年竟敢偷窃种子,没有一点良心,德化县的农耕人心里定是恨死了他,这般日后谁会去他那儿买东西?这德化县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在造纸。
德化县的人没有恨屋及乌,排斥姚蝶玉与吕家其余人已是心善非常,怎么说说到底还是那比玉精神,如花窈窕的姚蝶玉可怜,才嫁为人妇一年,自己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妇人家,转眼就要独自养活这么多人,丈夫不死日子难,丈夫死了日子更难,年纪轻轻的,家贫无所依靠,要守寡还要养夫家,想改嫁,恐是不被头上的翁姑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