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蝶玉撒起谎来四肢僵硬,眼神会闪烁不定,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她应当不认识温公权,也或许认识,但是脑子里不记得了,想来两人从前没有太深的交情,晏鹤京松了口气,柔声命令:“闭上眼睛,别动,我给你敷敷眼睛,你这个样子,明儿会见光会疼得厉害。”
冰物在额头贴了没一会儿便缓了些头疼,刺痛不再,姚蝶玉受用乖乖闭上哭肿发红的眼睛。
刚闭上眼,冰物就贴过来了。
又是一阵针刺般的刺痛,等刺痛过了,她才喃喃开口:“晏大人怎知道这样能缓疼肿的?莫不是也哭过吗?”
“我又不和狸奴一样是白丁。”晏鹤京松了捏住下巴的手指,转去给她按揉太阳穴,“我好读书,医书也读,从中学了不少知识,虽不能为医替人治病,但这点东西还是懂得的。”
“我也好读书,但大多时候都读不懂,学的知识不用三日就忘了。”姚蝶玉撇撇嘴,一副气馁的模样,“要是我有晏大人一半聪明机警就好了。”
话里话外她还在为阿娘的事情自责,晏鹤京不想让她再为此事伤心,宽慰几句,偷偷转了话头,说起熹姐儿的事来:“先不说你阿娘的事儿了,有我在,这件事我定给你讨回公道。说来,你知道他们为何要养娃娃神吗?”
姚蝶玉一整日都在为阿娘的事难过伤心,暂将娃娃神的事抛在了脑后,听得熹姐儿安然无恙,更无心去追问案件真相了,这会儿心绪平了些,她有些好奇,吃紧问一句:“不知道,是为、为何?还有,那个井里头的是什么人?”
“因为他们要取女郎的初次癸水制成药丸,对,为了那点血而已。”晏鹤京知道真相后笑了许久,现在提起来也觉得可笑,怎会如此荒谬,“不知他们听信了哪位方士的话,说是用女郎的初次来的癸水制成的药丸,服之可治百病,而无病者服之精神百倍,可以延寿,可以强肾气,还可以养容……他们取完癸水后,女郎不再是娃娃神,而是可以供人享乐的贱物,像十三娘一样,井里头的,是个妇人,被典为他人之妻的妇人家,因生了女婴,不愿女婴被溺死,所以带着女婴从承典人家中逃了去,可惜……没有逃成功,她不愿回去,就带着孩子投井了。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物尽其用这个词,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用在人身上。”
“只、只是为了取那点血……只为了那点血,所以不惜害害人骨肉离散,害人流离失所?在这世道里,妇人的肚皮不属于自己的,女婴是不祥之物,可以溺之杀之,女童初次的经血却可以为药物服用……这……好荒谬……”姚蝶玉以为耳岔了,猛的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晏鹤京。
听了真相后她愣一会儿,清醒后仔细一想其中的事情,愤怒难忍,气得两片苍白的嘴皮哆嗦颤抖,恶心感也在此时充斥遍体,如何都挥之不去了。
第80章
从晏鹤京的话里,姚蝶玉猜想井里的人,多半是她刚来宣城时遇到的那个抱着孩儿逃跑的妇人家,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再与她相见时竟是在井里,本该是活生生的人,却永远困在阴暗腐臭的井底里,被虫蚁啃食殆尽,叫她心里如何不难受。
而她又在想,倘若能早一步引出这些人来,那个可怜的妇人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从那尸首腐烂的深度看来,以及井边出现绿蝇来判断,那个妇人死不过四天。
四天……
她本是在四天前到破庙里的。
姚蝶玉眼神迷离,呆呆地想着,泪水不知不觉吊在了腮边。
晏鹤京本意是让姚蝶玉的心情缓一缓,才在此时说起娃娃家的事儿的,不想适得其反,她听了之后,气了个事不有余,气得恶心欲呕。
最后她也确实呕吐了一次,就在秋娘把糕点端进来,鼻间触碰到甜腻香气的那刻。
她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腹内几个翻涌,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黄水。
空腹愤怒,最容易发生呕吐之事,晏鹤京默默闭上了嘴,不敢再与她说任何案件,找来狸奴调调气氛。
狸奴的文课学的不好,但嘴巴会说,加之她的脸蛋粉粉白白,肉嘟嘟的,随便说一说,动一动就能将人逗乐。
狸奴到西厢房里呆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姚蝶玉的心情平复下来了。
哄睡了姚蝶玉,晏鹤京长叹一声,约温公权到凉亭里喝酒。
温公权欣然应约。
二人坐在凉亭内只是吃酒,吃得半醉了,才有人开口。
“你从什么时候对她有了那种心思?”晏鹤京一杯一杯酒往温公权的杯子里倒酒,试图趁他吃醉时套出些话来。
“你想多了,我与她只是……有故人之情。”温公权实在不想在这时候说姚蝶玉的事儿,几次转开话题,却又几次被晏鹤京转回来。
温公权无奈。
和晏鹤京相识多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再清楚不过了。
晏鹤京有耐心,然而有耐心的人大多执着执拗,一件案子要查到底,一个疑惑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喜欢上一个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并非想要隐瞒,但这二十年前的真相与姚蝶玉有关,他怕他会太过冲动,到时候好心办坏事。
等时机到了,他自会把事情告诉他。
温公权吃醉了也半字不吐,晏鹤京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反倒把自己给吃得醉醺醺,走路都无力,只能让银刀扶他回房。
吃了酒,没有睡意也抵不住酒水在肚内作祟,躺倒榻里才一会儿,晏鹤京睡如憨狗。
次日醒来,他头疼欲裂,四肢乏力,明明昨日睡前喝了解酒汤,也无法摆脱宿醉带来的疼痛晕眩,在榻里呻吟了几声才懒洋洋地起身。
温公权也吃醉了,昨日宿在客房里,早晨失睡了,日晒三竿才迷迷糊糊起身,他与晏鹤京都是不擅喝酒之人,昨日喝得太多,身子一时消受不住。
晏鹤京没有急着去县衙去监狱里,用过早膳后,亲自安排了马车送姚蝶玉回九江。
如果不是遇上旱年,六七月便是漏月了。
晴朗不过两日,今日又是薄雾蒙蒙,天边的阴云层叠低垂,杨柳似般的细雨将减淡了万物的明丽,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
晏鹤京患得患失,忧心烈烈,看着绵绵的雨,也如被阴云所笼罩,脸黑沉沉的,好似随时会放出一道惊雷来。
他和姚蝶玉假戏真做,只做了一半,才得步进步一回,未掳获全部芳心,不得已要暂停下来,世事无常,谁知道那点情爱,明日会有什么变化呢,
烦闷之际,还有让人不乐的事,他明知温公权对姚蝶玉有别的心思,却阻止不了他们一起回九江府,而更让人不畅快的是在他回九江府以前,他得拜托温公权照看姚蝶玉。
姚蝶玉如今对温公权别无感情,可是她心肠软,容易受骗,他能骗住她,别人也能行,况且温公权还是半个书生呢,自古以来书生是最会骗人的,一开口就能把人骗得团团转。
晏鹤京睡不好,姚蝶玉也睡不好,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好长一段时候心有余悸,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在梦中,多亏了狸奴稚嫩的声音,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两个多月前狸奴吵着来宣城,这会儿她又吵着要回九江府了。
她昨晚偷摸收拾好了行李,说什么都要跟着姚蝶玉一起回九江去:“哥哥,我想园林里的猫猫了。”
“你怎么这么没良心的,这会儿怎么就想猫儿了。”晏鹤京心里有些高兴,有个孩儿与乳娘在,温公权在路途中会有所顾忌,他在宣城也能稍稍放宽心,不担心温公权会趁虚而入。
其实狸奴并不想回九江里,她喜欢跟在晏鹤京身边,但昨日秋娘与她说了,若此时跟着姚娘子回九江府,哥哥心情会好一些,她犹豫片刻后乖乖收拾起行礼,借口想猫儿,要回九江府里去。
被误解,她不着急解释,只是愁眉苦脸道:“哥哥,你快些回九江府,我只有点点年纪,是看不住阿娘的,而且哥哥你不快些回来,我真要成脑袋光溜溜的白丁了。”
晏鹤京恍然大悟,合着她打的是这个主意,他失笑道:“人小鬼大,哥哥也没算白疼你了。”
雨连绵不断,好在下的都是小雨,只偶尔有几道闪电闪过,积水的泥地并不妨碍马儿四蹄翻盏,姚蝶玉也没因天气不美另择好天回九江府里。
那六百多只用来柳惊的蚕,姚蝶玉带不走。
路途颠簸,路边无桑叶可以随时采摘,带着上路,不是饿死就是颠簸而死了,无法将它们带上,更狠不下心把它们丢在一旁自身自灭,姚蝶玉想了想,只好让晏鹤京将它归还给原来的蚕娘。
“好。”晏鹤京转头吩咐银刀把蚕送还。
“既然秋娘和狸奴要一起回九江,那熹姐儿……就劳烦晏大人送到松水村里来……可以吗?”又是归还蚕,又是让人把人送到九江里,姚蝶玉不曾在一日里几次麻烦别人,说完不大好意思,抿了抿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