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妻救夫刑能是什么罪?”姚蝶玉吸鼻子,不服气道,“我本就没犯事儿。”
“没犯事儿不也进来了,你就当自己是犯了愚蠢之罪。”朱六莲笑了笑,还想打趣几句,但突如其来的一阵清脆的叮当响和稀碎的脚步声响,还有猫儿绵长叫声,让监狱的气氛变得阴森可怕。
牢房里有两只猫儿在,一只是狸花猫,一只是白猫,朱六莲说狸花猫是粤猫,是晏鹤京聘来捕鼠的,而那只白猫,从来自三千里外的崎岛来的,是跟着晏鹤京从京城过来的。
狱中潮湿不见光,晏鹤京到任时巡查监狱和死牢,见不少囚犯在睡觉时受老鼠啃咬,浑身是血,看着可怜,于是就命人去粤地聘了六只捕鼠的狸花以消鼠患。
粤地之鼠多而大,有的甚至比猫儿还大,所以那里的猫儿捕鼠最强,有言粤地一猫儿能令鼠穴空,虽小但策勋奇也。
监狱里的猫儿平日里的吃食丰美隆盛,饲以精粲嘉鱼,比囚犯吃的要好得多,以至于那些囚犯的心中萌生出下辈子不如投胎当个富贵人家的猫儿的念头。
那只白猫儿无事做,懒洋洋地坐在金色丝软垫上打盹儿,可爱是可爱,就是不像是来捕鼠的,倒像个落难人间的猫儿公主,呆在阴暗潮湿的监狱里,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姚蝶玉年幼时被猫儿咬过,心里有些怕猫,好在两只猫儿都在远处,不会轻易靠近人。
猫儿不靠近,但狱卒的脚步声在耳边越发清晰了,那些狱卒在囚犯的眼里也是可怕之物。
狱卒踩着漏光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监狱瞬间没了说话声响,犯人个个颤抖着四肢缩到了角落里了。
姚蝶玉第一天入狱,懵懵懂懂,不知大家在怕什么,但看大家都缩到角落里,而方才和自己打趣的朱六莲也使眼色让她到角落里去呆着,她也恐惧碰面了,大脑一片混沌,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朝着角落移去了。
才走几步,只听那狱卒喊了声:“喂!二十二号房的姚氏,过来。”
狱卒的声音粗犷,听着不善,姚蝶玉那颗忒忒乱跳的四两红肉,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似的,喘不上气儿来了,她转过身,把屁股藏起来,倒退几步:“是要打、打板子吗?”
“你想打个板子再回家也不是不行。”喜怒不形于色的狱卒淡声淡气,话里藏阄回了这么一句,“晏大人说了,这世上有的人就是爱吃点苦头。”
第10章
狱卒边说,边拿着钥匙开门锁:“走吧。”
姚蝶玉,根本听不明白狱卒的话中之意,当真以为自己要挨板子了,心里急得不行。
监狱里的差役会看人下菜碟,他们有一手好活,你给他塞些银子,他便把你打得看似皮开肉绽,其实骨头一点伤也没有,过个一两天,外伤就能恢复了,你若没有塞点银子,一板子下去,骨头当即就碎掉,十个、百个板子下去,根本不能活命啊。
当初吕凭被判死罪之外还获了七十大板,若不是她往差役手里塞了些五钱,挨上七十大板的吕凭,不死也残。
无缘无故入狱,夫君在死牢待着,翁姑和阿娘不知今日之情况,没人能来救她了,好在昨日熹姐儿和苏哥儿说要吃冰糖葫芦,出门前袖了一钱在身上才到府衙里打悲,一钱虽然不够差役塞牙缝,但总比没有的好……姚蝶玉不停安慰着自己。
姚蝶玉攥着拳头跟在狱卒身后走,她一步三回头,频频与朱六莲对视。
什么也不知情的朱六莲心里比姚蝶玉还急,伸长了脖颈,嘴里嘀咕:“不会真去挨板子?晏大人不会无情至此吧……难道她是碍着晏大人的眼了?”
姚蝶玉走出监狱,看见天日的那刻,旋在眼眶里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她觉得自己犹如出入镝锋之内,稍不注意就落得个遍体鳞伤。
姚蝶玉伤心自己今日要流红有血,没注意到狱卒引着她走出了府衙大门,来到的照壁前。
若不是狱卒开口要她回家去,她怕是会当即晕过去了。
“回家去吧。”狱卒说完就走。
“是……是可以回家吗?真的吗?”姚蝶玉比方才还要紧张,竖着耳朵等着回话。
狱卒回过头,看了姚蝶玉一眼,声音还是一样粗犷:“怎么?你还想留下来吃过晚膳才走?膳馆没准备你的份。”
狱卒说完,照壁前只剩下姚蝶玉一人。
月将升起,时候已然不早,姚蝶玉呆呆地在照壁前琢磨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当真能回家去,暗叫一声见鬼了,才匆匆抵暮步回。
市曹上,卖糖葫芦与蚕猫彩陶的张货郎沿街走着。
虽然在晏鹤京那处碰了一鼻子的灰,可昨个儿她答应了熹姐儿和苏哥儿要买冰糖葫芦回去,她不能做个失信行的人,叫孩子笑话,姚蝶玉想定,摸了袖子里尚有余热的一钱,喊住张货郎:“张叔,要两串糖葫芦。”
“买给苏哥儿和熹姐儿吃的吧?虫娘你当真是个好嫂嫂。”架上正好只剩下两串糖葫芦了,张货郎笑说有缘,自己杀了个价,减去两文钱卖给了姚蝶玉:
“谢谢张叔。”姚蝶玉感激不尽,拿油纸包住两串糖葫芦,然后用这两文钱,去前边儿的糟坊里买了酱、醋、油、酒各一碗才回家。
只在监狱里待了两个时辰,身上便染上了一股潮湿之气,姚蝶玉有些洁疾,忍耐不了身上的气味,想一溜烟飘回家中把身子擦干净。
然而她今日实在没有什么运气,偏偏在买完东西的下一刻,和下番回家的晏鹤京撞到了一起,也不知怎的,她眉毛下那双视线模糊的眼睛,竟一下子就看清了晏鹤京的面庞。
晏鹤京的眉目之间,比在府衙看到时要柔和一些,不过身上的气势不曾减弱下来,依旧让人觉得压迫,姚蝶玉一时害怕,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碗,把衣裳楚楚的晏鹤京用酱醋油酒腌制了一回。
“倒是脾气不小的人,我请你吃了鹅肉,你却害我一身狼藉。”晏鹤京没有闪身避开,看着袍角上与鞋面上的污渍,辞色温中带厉,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想清爽的一身,在眨眼间变成了满是气味熏鼻的污渍,任谁也不会高兴了,姚蝶玉在那极富有侵略性的目光之下往后小跳了几步,跳几步后又小跑回去,手忙脚乱,一会儿收拾地上的碗,一会儿用袖子去擦那肮脏的袍角:“还请大人恕罪,我并非有意……”
晏鹤京不语,姚蝶玉两排牙齿捉对儿打颤,只好继续擦拭。
油盐酱醋沾到衣服上,拿水洗都难以洗干净,何况是干擦,姚蝶玉心里明白,所以只是做做样子擦拭,把未干的污渍擦去而已。
姚蝶玉不知该怎么办了。
是她打翻了东西在先,不小心把人弄得一身狼藉,理应赔偿,可晏鹤京身上衣裳哪里是她赔得起的,赔偿不起,只能用别的什么物儿来补偿赔偿,但晏鹤京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啊……
如果是好说话的人,也不会让她清理到现在了还不开口说话。
正当姚蝶玉摸着肮脏的衣裳,在心里算这料子值几价时,晏鹤京终于开口:“起来吧,你是蚕娘子?”
“是……”姚蝶玉慢慢站起身来,眼睛管着脚尖看。
“会做衣裳吗?”晏鹤京两眼灼灼地朝姚蝶玉望去。
“会。”不论问什么,姚蝶玉只答一个字。
晏鹤京沉吟片刻:“官服做过吗?”
“啊?”坐了一回牢,姚蝶玉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当即回道,“回、回大人,民妇手拙,不曾做过官服。”
官员寻常穿着的官服,除了补子,其余的布料得自掏腰包去买,买了再找绣娘或是蚕娘量体裁衣,姚蝶玉帮知县李城郭做过一套官服,也只做过一套。
李城郭不是大官、贪官,靠着一点俸禄要养活十几口人,没什么闲钱去做一套精美的官服,能省则省,别人穿绫罗绸缎,而他只能穿夏布或是紬,当初李城郭找到姚蝶玉,不是看中她的针线活好,而是看中她是个新蚕娘,收取的工钱不高而已。
都说越是富贵的人气性越小,晏鹤京问她有没有做过官服,姚蝶玉脑筋一转,胡乱猜到了他的意图,他定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欺压她,报复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在量体裁衣的过程中会鸡蛋里头挑骨头,最后怕是一分工钱也不给了。
再说晏鹤京的身份,用来做官服的料子一尺值千金,她哪里敢去裁剪缝补,万一料子做坏了,她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啊。
她才不会轻易上当呢。
晏鹤京看穿姚蝶玉的心思了,嘴角一扯,眼神像一盆冷水:“是吗……那李知县身上的官服是何人做的?”
鸟官不知百姓苦
姚蝶玉倒是忘记了德化县是附郭县,知府与知县之间的联系格外密切,李城郭身上那点事,晏鹤京开口一问就能知道。
可是姚蝶玉不太明白,既然面前的这位知府大人早知她做过官服,又何必多此一举问那么一句,显得她方才的灵机一动更加愚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