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泱见阿芜软硬不吃,自觉无趣,带着侍卫武婢等乌泱泱的一群人就走了。
屋子中顿时静下来,空中飘着糕点的香甜味,少女忽然凑近谢宴,扯着他的袖子道:
“谢宴,我能不能住你家?”
少女要比他矮上许多,只堪堪到他的胸口处,谢宴看向阿芜时,眼神停留在她拽着袖子露出的半截手腕上。
方才武婢抓阿芜时没有轻重,有些青紫,也算不得受伤,只是阿芜肤色白皙,很浅的伤痕在她身上都格外显眼,更别说是一圈青紫,像是白瓷上的乌痕,碍眼得很。
谢宴扯回自己的袖子,冷声道:“本将军记得,你有亲戚住在这里。”
阿芜曾和凌家庄的村民撒谎,自己是为了那个亲戚才要来长安的。
“可是她死了,我没有家了。”阿睁着乌润的大眼睛,不知何时眼底泛起雾水,轻轻托着她春水般的眸子,不知是真是假,她道,
“谢宴,我无家可归了。”
*
在谢宴吩咐朱乱安顿阿芜时,朱乱呆滞了一会,不是假未婚妻吗,怎么阿芜姑娘还真的住进了将军府,还自顾自地找了个离谢宴最近的院子,坦然住下。
朱乱随口问阿芜还需要什么时,阿芜还很认真地写出一大堆东西要朱乱去买,看起来是要住到下辈子的样子。
朱乱凌乱,难不成将军真的要娶她,可将军的长姐是不会同意的,毕竟,中间隔了谢家几十条人命。
朱乱不悦,阿芜亦是。
云泱不知从哪里得知阿芜住在将军府,硬是差人给她送来请帖,说是三日后的群芳宴,阿芜必须赴宴。
红珠曾在信里写过,长安的世家小姐,瞧着端庄和善,可私底下不知有多么会折磨人,公主更甚。可当下也由不得阿芜想不想,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群芳宴,明面上是赏花比文,实际就是众人攀龙附凤的时机,各家小姐围在云泱身边,恭维的话一句胜过一句。
今年由平恩郡主主办群芳宴,她将宴席摆在长安城外的一处山庄里,炎炎夏日,却能找出不应季的牡丹等花,瞧着万紫千红,令人心悦。
少女们凑在一起赏花对诗,偶尔瞧两眼心上人,嘴里总是说些宅门里的事情,云泱觉得无趣,看见沈青遥来,她立刻找了上去:
“青遥姐姐,最近可安好?听说楚公子病重,要不要本公主替你们派个太医瞧瞧。”
云泱厌烦名门贵女虚伪娇滴滴的样子,她最向往的,就是如沈青遥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能真正的做自己,因此她总是黏着沈青遥。
沈青遥笑了笑:“阿客还好,你与风儿如何?”
云泱不耐烦道:“别提他了,庸庸碌碌不说,竟然还带回来一个巫疆女,也不知那女子是什么心思。”
云泱回去越想越不对劲,若那个巫疆女真的没有问题,怎么连谢宴都护着她,定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沈青遥犹豫道:“那个女子,我听阿客提起过。”
“她与楚公子也有……”云泱话说到一半,见沈青遥脸色不变,才继续道,“本公主就说,她就是个红颜祸水,竟还用些江湖骗术,说本公主今日会落于人后,简直妄言。”
且不说长安中没人有这本事,即使是有,也不敢越过她去。
沈青遥劝道:“听阿客说,她似乎不是寻常女子,谢将军对她又有些不同,殿下还是要小心点。”
云泱面上答应,看见远处的阿芜,心里却越来越不忿,自己堂堂公主,怎么败给一个巫疆女。
阿芜特意晚来些,还打扮的素静些,就是为了隐在人群中不被云泱注意到。
谁知群芳宴的规矩便是众人要穿的艳丽些,就连沈青遥也着红色骑装,是以,穿着淡青色衣裙的阿芜格外显眼。
云泱嘲讽道:“欢欢喜喜的日子,你穿这成这般,是来吊唁的吗?”
众人看热闹般的看向阿芜。
云泱走向阿芜,道:“今日是平恩郡主举办群芳宴,阿芜姑娘,你如此打扮,是对平恩郡主有什么不满吗?”
阿芜本想息事宁人不说话,但又怕不说话会惹恼云泱,斟酌道:“阿芜来自巫疆,不懂东夏规矩,请殿下降罪。”
云泱命人递给阿芜一壶茶:“好,自己泼茶,以示惩戒。”
今年群芳宴与往年不同,不止有女子,还有不少公子参加若是在此处湿身,肯定很丢脸。
阿芜却不以为意,还在想,这公主也没红珠信上写的那么可怕,只是倒点茶而已,又不是冬天,不会得风寒。
没错,阿芜压根没觉得湿身有什么丢脸的,巫疆民风开放,偶尔少男少女在河边游玩,互相泼点水,只觉得美好快乐,不觉其他。
阿芜正要倒茶水,却被人猛地往后一拉,茶水只沾到了她的衣裙,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向来吊儿郎当的林慕风板起脸,道:
“李云泱,你想干什么?”
云泱与林慕风打打闹闹惯了,她看得出来,林慕风是真的生气。
林慕风竟然敢叫她的名字,还是为了另一个女子,云泱心中泛起不明酸意,也怼道:“她不识礼数,本公主教训教训她怎么了?”
眼见着二人剑拔弩张,听闻此事的平恩郡主赶紧赶过来,安抚了云泱和林慕风,又命人带阿芜去换衣裳。
林慕风担心阿芜,一遍遍嘱咐丫鬟要时刻跟着阿芜,连看都没看云泱一眼。
去偏院的路很长,中途还换了个丫鬟,领着阿芜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了一处二层小阁楼。
阁楼四面环竹,清静雅致,只是很偏僻冷清,丫鬟把红罗衣随手给阿芜,说道:“阿芜姑娘,你在这里等着吧,今日有贵客来,你莫要冲撞了贵客。”
说罢,转身就走,仿佛沾上阿芜就沾上了晦气。
阿芜转身进了屋子,环视四周,除了去二楼的楼梯是锁着的,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好的,阿芜抱着衣裳去了里间,正好,她也不想凑到公主眼前,睡一觉等着宴会散了即可。
巫婆婆曾与她说,人这一辈子累的很,莫要难为自己。
阿芜睡得香甜,却不知自己与丫鬟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二楼。
皇帝出来游玩,侍卫太监都没带着,除了平恩郡主,几乎没有人知道皇帝与谢宴就在这座偏僻的阁楼里。
丫鬟口无遮拦,三言两语就将少女说成祸害,偏少女平日牙尖嘴利,这时又窝囊的要命,谢宴拿棋子的手一顿。
她怎么会来这里?
看样子,好像还被人针对了。
谢宴愣神间,皇帝偷偷地将自己下错的棋子拿回来,又重新下了一步。
谢宴也悔了一步棋。
“没意思。”皇帝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将棋子扔进棋篓里,道,“朕都多老了,还能悔多少步棋?倒是你年纪轻轻,却干起了悔棋的勾当!”
谢宴收拾着棋盘,挑眉道:“陛下万岁。”
皇帝被怼的哑口无言,看向窗外,夕颜花开的正好,他意有所指道:“十年前巫疆派人来讲和,献上来的就是夕颜花,朕随口命人种在这里,不想竟然开得如此好了。”
谢宴:“夕颜花顽强,在哪里都能开。”
皇帝:“啧,你这小子,呵,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回长安时带了个巫疆姑娘。”
想当年,他听说驯服厌驰的便是当年谢家遗孤,心血来潮便想见见他,谁知道谢宴什么赏赐也没要,只是直直地跪在地上:
草民深知,世上的事,只能靠自己去争取。请陛下准许草民上战场,赴沙场,斩敌首,封侯拜相。
到如今,皇帝眼睁睁地看着谢宴成了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可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连他姐姐谢宁都急的不行。皇帝怕,谢宴是心里有仇,生生地将自己困在十年前的那场战争里。
谢宴淡声:“只是顺路。”
“无论顺不顺路,你能带着她,朕就放心了。”皇帝说道,“一晃十年了,巫疆与东夏也早已讲和,你将仇闷在心里,也只会害了你自己。说起来,朕也许久没见过巫疆人了,不知现下巫疆如何。你去将她叫上来,朕也见见这个能让你‘顺路’的姑娘。”
谢宴没有动身:“她只是个普通女子,冒然见陛下,怕是不合礼法。”
“大胆,你还教训起朕来了!”皇帝见谢宴不为所动,又说了软和话道,“朕今日是出来游玩的,没那些个规矩,朕也不会吓着她。去叫她吧。”
谢宴犹豫之下,终于动了身,着一身玄色锦袍,挑开楼梯的门锁,推门出去,来到一楼。他怕其他人误闯进这里会惊扰皇帝,就将门锁了起来,没想到还是让阿芜误打误撞进来了,若不是他命人暗中盯着她,他都快觉得是阿芜故意跟踪他了。
谢宴看向右手边的里间,月影纱放下,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只露出半截腕子。
那处青紫痕迹已经褪去了。
谢宴脚步松了些,渐渐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