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到了天明,皇帝的气才算消了些,心平气和地和阿芜谈接下来的事情。
阿芜顶着浓浓的黑眼圈,打了个哈欠:“所以陛下,您打算怎么办呢?”
皇帝眼中迸着杀意:“他不是要造反吗,朕就给他机会,让他造反!”
阿芜:“……可是您正值壮年,如何给楚家机会造反?”
“你不懂,楚从谦这个老东西和沈青遥这个小东西,都是野心大过天,只要朕露出一点破绽,他们就会扑上来,将朕从皇位上拉下去!”皇帝道,“所以,只要和他们楚家作对的都下台了,他们就会为所欲为。”
和楚家作对?
阿芜:“您的意思,是我与谢宴?”
皇帝一拍桌子:“对。若朕假装与你闹翻,假意将你关起来,到时候别说是谢宴,整个巫疆使团都会与朕闹翻,待楚家造反,朕便可以一网打尽。”然后,他就可以继续当他的闲散皇帝到太子继位了。
阿芜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可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
皇帝叉着腰:“你不是不喜欢楚客吗,待朕收拾楚家后,楚客就归你了。”
“我自有法子收拾他,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你想要什么?”
“十万粮种,赠予巫疆。”
皇帝皱眉看着阿芜:“做人莫要太贪心。”
阿芜笑道:“我能设局让此事更真,只是我会受些苦。陛下且看我是如何骗楚家的,就知道这十万粮种值不值。”
随后,阿芜假意因为六皇子偷情一事与皇帝闹掰,被关进牢狱。
此刻,就差谢宴来劫狱。
牢门再次响起。
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白如雪的绣鞋,再往上看,月白的罗裙,清雅脱俗的脸,淡唇明眸,美人如玉。
哦吼。
是闻沉玉。
她穿着绣着白玉兰的斗篷,站在这脏污的牢房里,很是格格不入。
闻沉玉讽刺道:“看你这失落的样子,是不是以为谢宴来救你了?”
阿芜半玩弄似的看着闻沉玉,半晌,仰着头朝她笑道:
“真是难为你了啊,竟然敢在这时候来看我。但身上铁链太沉,我就不起来迎你了。”
闻沉玉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芜,秀眉紧蹙,道:“都成为阶下之囚了,你为何还能如此嚣张,凭什么?”
少女的碧色眼眸澄澈又干净,又总是笑盈盈的。
可小时候,她总是哭。
每次她哭,父亲就会抱着她,哄道:
“我女儿眼睛这么好看,哭肿了就不好了。”
“只要我们小铃儿肯笑笑,爹爹付出什么都愿意。”
风黎也会打趣道:“你会把她宠坏的。”
向来严肃的父亲竟然会说:“宠坏我也乐意。”
闻沉玉心里的嫉妒与恨像是海浪,一层叠过一层,让她那张好看的脸也变得扭曲起来,半蹲在阿芜面前,道:“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双眼睛,若是我挖了它,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阿芜确实笑不出来了。
因为闻沉玉看自己的眼神中,充满了恨意,就像自己抢了她什么东西一样。
阿芜问道:“你这么恨我,是因为我抢了你的未婚夫吗?”
闻沉玉没有否认:“若我嫁给谢宴,就能借谢宴的权势,守住父亲给我的家业。”不至于被闻家那群族叔抢走。
阿芜:“可你也知道,我是巫疆圣女,与谢宴是不可能的,你大可等我离开这里,再与谢宴续前缘。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恨我?”按理说,像闻沉玉这么聪明的姑娘,该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不至于在此时大费周章来这是非之地。
就为了羞辱她?
不至于吧。
闻沉玉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你觉得呢?”
阿芜沉默。
其实闻沉玉是闻川的养女,自己亦是闻川的女儿,其实,她们是姐妹。
可为何,闻沉玉就这么恨她呢?
难道也是吃了忘情蛊,忘记了过去?
阿芜默然间,闻沉玉看向她,神情复杂。
虽然阿芜变化很大,但闻沉玉依旧能从她的脸上看到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娇气的,爱哭爱笑的,总是跟在她身后叫阿姐的小丫头。
可就是这个小丫头,夺走了自己应有的一切。
正当气氛越来越诡异时,阿芜忽然试探着开口,明晃晃地看着闻沉玉,似是无辜,道:
“阿姐,我不知道。”
闻沉玉一愣,嘴角渐渐浮讥笑:
“怎么,你吃了解药,都想起来了?只是这时候才想起来,未免有些晚了吧。”
闻沉玉在给谢宁送过去解药时,就猜到她有可能会把解药给阿芜。
可那又怎么样。
现在的阿芜,不过就是个阶下囚。
闻沉玉冷嘲热讽:“你好歹也算是蛊女,当年怎么就那么笨,连糖和蛊都分不清,随随便便就吃下去了。”
阿芜知道,这忘情蛊是阿娘亲手喂给自己的,所以自己才会毫无防备地吃下去。只是听闻沉玉这意思,她似乎没吃忘情蛊,她自始至终都记得所有的事情。
所以,她确确实实恨着自己。
阿芜不知道之前的事,只能先糊弄着闻沉玉:“那时我才五岁,就算有什么恩恩怨怨,你也不该朝我撒气。冤有头债有主,你当去找那真正欺负你的人。”
闻沉玉凝视着阿芜,似是被气笑,她从袖子中抽出了一把短刀,比划在阿芜的脸上,道:“我如何去找死人质问,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夺走了我所有的东西,还偏要装作无辜的样子。”
临近寒冬,地牢里本就冷,可这刀更是出奇的寒,阿芜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刀很锋利,只要闻沉玉轻轻一划,就能在她脸上留下个疤。
若是再向下,划到她的脖颈……
恐惧随着刀身蔓上了阿芜的脸,她情急之下喊了声:“命蛊!”
命蛊没有出来。
阿芜的余光看见,命蛊窝在旁边,一动不动。
阿芜慌张地又喊了一声。
命蛊还是没有应。
就像死了一样。
闻沉玉看了眼指甲里的药粉,道:“风黎的东西果然好用,居然真的能让一条蛇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昏倒。”
风黎这个女人,恶毒又自私,就做了这一件好事——把所有的蛊毒解药都留给了她。
闻沉玉:“你莫怕,我也不会划伤你的脸。”
阿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闻沉玉继续道:
“划伤你的脸多无趣啊,我只想挖掉你的眼睛,让你永不见天日。”
阿芜冷眼看着闻沉玉,真是百密一疏,摊上闻沉玉这个疯女人。
“你这个眼神,更让人讨厌了。”
“讨厌到,让人想现在就毁了它。”
闻沉玉一手捏着阿芜的下巴,一手拿着短刀狠狠地戳下去。
第62章 断臂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阿芜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心心念念的少年。
谢宴穿着狱卒的粗布麻衣,面色冷冽,闻沉玉昏倒在旁边,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短刀。
“你是来救我的吗?”
少女的声音很轻,但就像往潭水里扔了块小石子一样,泛起一层层的波澜,当谢宴的眼神触及她那因为铁链而红肿的脚踝时,波澜便停不下来了。
谢宴单膝跪在阿芜旁边,边拿钥匙替她解开,边问道:“能自己走吗?”
阿芜:“可以。不过你这是?”
谢宴面不改色:“劫狱。”
咔哒一声,最后一道锁被解开,谢宴小心地躲开阿芜受伤的地方,说道:“我都安排好了,跟我走。”
阿芜:“那你怎么办,劫走我,你知道你会有什么后果吗?”
一贬到底都算好的,最大的可能,是一死。
谢宴垂眸:“我自有解决办法。”
这时候,聪明人就不该追问了,有人愿意救自己,跟着走就好了。
而且,谢宴来救她,也在阿芜的计划中。
可也许是少年的情太炽热,阿芜忍不住问道:“你的解决办法是什么?谢宴,你想好了吗,当真要帮我,背叛陛下和东夏?”
谢宴沉沉地看着阿芜道:“你本就无错,为何要枉死。我就是在做对的事,何来背叛。”
跟他走。
可能是没吃饭的缘故,阿芜脑子昏昏涨涨的,什么都不愿想,只跟着心走,待反应过来时,他正紧握着她的手,往外面跑。
今日没有太阳,阴冷阴冷的,天欲降雪的样子。谢宴将她带到了围墙边,从草丛里拿出来一个包袱,道:“里面是一些银子和吃食,你从这里出去,月阿朵会接应你。记住,不要去找使团,你要回到巫疆,才能有资格和陛下谈判,才能救下使团的人。”
“谢宴,若是你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帮谢家翻案了。”阿芜攥紧了衣裙,紧张道,“你努力了十年,就为了沉冤得雪,你当真要放弃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