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是愤怒的。
这群长老从小就是她的长辈,里里外外地管着她,所以分不清大小尊卑。阿芜本来还在想,训斥长老们一顿,让他们也知道,自己终究是巫疆的君主,而谢宴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
可方才她看见谢宴被他们群起而攻之,还要让她“迷途知返”,阿芜便知道,他们就是要以巫疆和神明的名义,将她永远囚禁在这个位置上。
愤怒之外,更余悲凉。
阿芜直视着神像,自顾自走上神台,站在了谢宴的身边,淡淡道:“你们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谢宴看向阿芜的脸颊,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点气色,似乎又变回了血色全无的样子。
辛长老见阿芜毫不犹豫地站在谢宴身边,反而用性命威胁他们这群老臣时,不禁老泪纵横:
“圣女,您在胡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会杀你?我们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巫疆啊。”
“您看看身后的神像,想想您要担的责任,岂能被这儿女情长所牵绊。”
“圣女,杀了谢宴,您就还是我们的圣女……”
果然,圣女一旦有情,是礼法也不顾了,规矩也不顾了,心里只想着那微不足道的情情爱爱。
“都在闹什么呢?”巫婆婆敦肃的声音传来,她拄着拐杖进来,身后还跟着月阿朵。
其他的长老纷纷行礼,心中不由得生了几分底气。方才圣女态度坚决,他们实在劝不动了。可大祭司一来,事情就有了转机。
圣女年幼失母,算是被大祭司养大的。若是大祭司肯劝上一两句,没准圣女就会回心转意。
辛长老见状立马道:
“大祭司,阿朵,你们快些劝劝圣女,再这样下去,巫疆怕是要出事——”
“辛长老慎言!”月阿朵语气恭敬又疏离,她道,“巫疆有十万粮种与金矿傍身,怎会出事?若要出事,那也是喜事。”
月暮双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喃喃道:“阿朵,你这是什么意思?”
月阿朵愤愤地看向自己的堂兄,她说出那些话是想让兄长知难而退,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放弃,反而还要偷偷处死谢宴,依她看,兄长才是要疯了呢。
“阿兄,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究竟是当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即便没有谢宴,圣女也不会选择你。”
月阿朵朝阿芜郑重地行了大礼,目光悠长,似乎是看见了那个力排众议也要支持她去巫疆学医的小阿芜,她道:
“阿朵代表月家,祝贺圣女寻得心上人,愿二位永结同心,鸾凤和鸣。”
月暮双:
“阿朵,你怎能代表月家?”
月阿朵直视着兄长的眼睛,平静道:“因为阿朵觉得阿兄不适合再担任月家家主,想与阿兄争一争这家主之位。”
辛长老挥了挥手,道:“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你怎么能担任月家家主呢?”担任月家家主后,月阿朵也顺带成为四大长老之一,到时候她肯定会支持圣女做那些胡作非为的事。
巫婆婆问道:“月阿朵天赋异禀,秉性良善,如何当不得。”
辛长老太阳穴直突突,大祭司支持月阿朵,月阿朵支持圣女,那就表明——
似乎是看透了辛长老的眼神,巫婆婆定定道:
“对,老身就是站在圣女这一边。”
听到这话,阿芜提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可辛长老仍旧不依不饶,长跪在神像面前,哭道:“巫疆百年来都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这是要毁我巫疆,灭我神明啊……”
阿芜心中嗤笑,顶着辛长老的哭声,拿起了旁边的烛台。
烛台不大,但若扔在人的脑袋上,不死也得残废了。
众人看着阿芜,或担心,或害怕,或期待。
忽然,阿芜提起烛台,辛长老大叫道:“圣女是要杀了我吗!”
月暮双也挡在阿芜身前,道:“圣女莫要一错再错了,神明面前,怎可杀人?”
砰——
阿芜忽得转身将烛台扔向神女像,顷刻间,神像失了眼睛,地上多了堆大大小小的石块,她睥睨众人,似哭似笑:
“你信仰的神明被我砸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她。”
第89章 大结局(一)
圣女砸神像,就如同皇帝砸龙椅。
辛长老惊地昏了过去,而月暮双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巫婆婆万万没想到阿芜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吩咐着月阿朵与兰长老莫要将此事传扬出去后,才静下心来,问阿芜: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阿芜:
“月阿朵成为下一任月家家主和长老,辛长老年老体弱,恐难担任长老之位,我身为圣女,自会替他挑选一位合适的继承人。”
“那兰长老呢?”
“没了辛长老和月暮双,兰长老自然不会想着和我作对。”
巫婆婆笑道:“圣女,你长大了。”
“您还是别笑了,我有点害怕。”阿芜往后缩了缩,小声道,“小时候,您总是被我气笑,导致我现在一看您笑,我就害怕。”
巫婆婆的笑容凝在脸上,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她下意识地想以长辈的姿态训阿芜,但想到阿芜方才的话,她后退了几步,再次行礼:
“圣女,那老身就先告退了。”
既然阿芜想要树立威严,那么她就不可再当面顶撞阿芜了。
望着巫婆婆离去的背影,阿芜终于觉得事情结束了,脱力蹲在地上,谢宴站在她面前,伸出手,道:
“我带你回去睡觉。”
阿芜懒懒抬起头,拖着下巴问道:“哪种睡觉?”
谢宴失笑,轻轻地弹了下她的额头,道:“今夜你都这么累了,还想着那种事呢?”
阿芜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张开怀抱朝谢宴笑道:
“是啊,我都这么累了,站不起来了,得要人背着。”
少女声音娇软,甜化了人的心,谢宴曲起中指,蹭了蹭她的鼻子,道:“你与方才的阿芜,都不像是一个人。”前一秒还能砸神像,后一秒就能撒娇要抱。
阿芜双手往后撑,卖乖道:“所以说,我很厉害,心机很深的,当初对你是手下留情的。”
“嗯,那就多谢圣女大人了。”谢宴也盘腿坐在阿芜面前,单手握拳撑着下巴,黑眸漆漆,却也挡不住里面的笑意。
阿芜踢了下他,道:“谢宴,你带我回我们的小院子好不好?”
谢宴握住她纤细冰凉的脚踝,给她暖了暖,问道:“外面天寒,为何不等明日再去?”
阿芜雀跃,眼睛亮晶晶道:“因为我想看一看你给我做的秋千。”
谢宴此时有点后悔,他不该说自己做秋千的,要不然阿芜这时候也不会不顾夜里寒凉,非得去看看秋千的。
少女晃着他的手臂,一声比一声娇:
“谢宴,你带我去看看嘛。”
“我看一眼,就睡觉。”
“求求你啦。”
谢宴没办法,脱下外衣将人拢在怀里,顶着明月往外走,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假装唉了一声,道:
“圣女大人,我以后是不是要担上个祸水的名头了。”
阿芜依偎他的怀里,将他的青丝缠在自己的手指尖,道:“可我不是暴君啊,我多厉害啊,肯定能让咱们俩的贤名永垂青史。”
街边,柳树生了新芽,不知名的小红花也冒了出来,春红柳绿,生机勃勃之间,迎着两个向前走的身影。
两只小鸟落在枝头,看见少年笑着看怀里人,道:
“嗯,我信你。”
*
圣女大婚,此前几乎没有史料记载,是以怎么办就成了阿芜心里的一桩难事。
巫婆婆说按照巫疆最高规格的婚宴举办即可。
月阿朵却道,谢宴是东夏人,阿芜亦有一半的血脉是东夏人,所以婚宴应当遵循两国的礼仪。
林慕风和云泱听说这件事后,拿着他俩写了好几日的计划,拍到了阿芜和谢宴面前。
看着上面例如扔沙包,踢蹴鞠等完全不适合婚宴的事情,谢宴将俩人提了出去。
愁眉不展之际,小满来了。
阿芜又换上人皮面具,与谢宴去城门迎她。
小满是和竹娘一同来的。
快一年过去了,小满个子抽条,脸上的肉也少了许多,但圆脸杏眸,看起来仍旧可爱。
阿芜起了逗孩子的心,让谢宴站在自己,自己则走了过去。
小满牵着竹娘的手,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嘟囔道:
“也不知阿芜姐姐住在哪里?”
这里街上的每一个姐姐都生的好漂亮,而且和阿芜姐姐长得很像。
竹娘有些紧张,她此前竟不知,阿芜就是圣女。她们西坞与巫疆挨得近,知道在巫疆里,圣女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过,竹娘怎么也不能把阿芜那张单纯无辜的脸与传说中神秘强大的圣女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