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皎洁月夜,汉军骑兵终于将他们团团围住。王舍下一切,独独带着她突围。
突然一个胸口剧痛。她手里的匈奴宝刀染着王滚烫的血,同身上红衣融成一片。
王起先一惊,终于笑了,注视着她的眼睛始终充满柔情。
年轻的将军一马当先,挥刀而下,男人的头颅在月色中滚落到她脚下。
梅儿。少将激动地唤她。多亏你一直给我们传报,这仗才赢得如此漂亮。新帝登基,已经给你父平反,你随我回去吧。
她却将王的头颅抱在怀里,无动于衷。
梅儿,当初是这个男人伪造文书,陷害你父通敌,累你全家冤死,逼你叛逃的。他同你有国仇家恨啊!
她笑了,对着怀里头颅说:你用江山赎了我家血仇,我便也用所有,报答你的爱好了。
说罢,不等旁人阻止,刀划过颈项。两人的血终是融在了一起。
又见阎王,恍如隔世。黄泉路上独自一人,爱她的人没有等她。
阎王说,看,即使这样,你仍只有同他生死诀别。
她望着彼岸星星点点鬼火掩映下一望无际的红花,说,生也罢,死也罢,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期望来世,别再逢战乱了。
第三世。
高高的朱红宫门缓缓打开,长长一列妙龄少女姿态婀娜地走了进去。
三年一度的选秀,小小画院执事之女的她也身在其列。二八红颜,纯真善良,继承祖传一手好丹青,不论是花鸟鱼虫,还是山水人物,都绘得活灵活现。
家世平平的她没有被选在帝王侧,便分去了宫里丹心阁,专事誊抄文史。丹心阁偏远僻静,靠着冷宫,时常听到被禁锢的妃子啼哭哀号,稍有地位之人从不涉足这里。
同事的宫女们怨声载道,而她却安分知足。心里盘算着,再过得八年满了二十五,就可以出宫去。世伯家的大哥说他会等她出来,也不知道做不做得真。
那日午后,轻风卷起刚画好的小荷蜻蜓图,送出窗外。她追过去,见一个青衣小儿捧着画正看得津津有味道。那孩子漂亮得像个仙童,黑嗔嗔的大眼睛几分胆怯、几分向往地望着她。
她心里一动,温柔笑着招呼那孩子进来,给他瓜果点心。孩子囫囵吃了,继而甜甜唤了她一声姐姐。
后来才知道这孩子是废太子的独子,那皇孙身份形同虚设,丢在宫里自生自灭,身边的宫人对他从不上心,他便偷跑出来想出宫,结果尚未走出去,却遇着了她。
小皇孙虽已有十二岁,可尚未发蒙,她对他怜爱有加,便亲自教导他识字断文。她的那手丹青终于派上用场,以画解字,灵活生动,引得那孩子目不转睛,更是将那些画细细收藏起来。
宫女笑话她,若是要攀皇亲,可也别找一个拔了毛的凤凰。他日改朝换代,这小皇孙能不能活命还是问题,你同他不姐不弟,不主不仆的,算个什么?
她却没想那么多,只当在这冰冷的宫里多了一个伴。
从此两人朝夕相处,读书嬉戏,阁内总可见那个小跟班寸步不离地在她左右,两人形影不分。
院中有株寒梅,冬日花开时,她把孩子搂在披风下,依偎着雪里赏梅。
她忽然说,冬梅落时,正是百花争春之际,赏花之人也都无心留恋那缕寒香吧?
孩子觉得这话不吉利,将她的腰抱得更紧。
花开花落几度春,转身过来,身后人已经是英俊挺拔的少年,一双深邃的眼睛却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此刻外面正天翻地覆,皇帝病危,皇子夺嫡,骨肉相残,人心惶惶。而小院里的生活却依旧平静。
待到尘埃落定那日,左相捧着圣旨率着浩浩荡荡的人马行至丹心院,见到少年皇孙,齐刷刷跪了下来,三呼万岁。
新君临走前牵着她的手说,问梅,我早就在父亲灵前发过誓,他日若登基,定要立你为后。你等我回来迎你。
少年坚定深情的爱语下,她动容而又迷茫。
可是她没等来封后诏书,却等来鸩酒一杯。左相面无表情。你父亲拥护大皇子造反,已经服诛,你也快点饮了这酒,赶上去尽孝吧。
她不惊,也不惧,平静得像似早就看透了红尘世事。只是举杯时忽然问,以后他怎么办?
左相笑道,小女端庄贤惠,一样尤擅丹青,相信会代替你照顾好陛下。
她轻叹一声,饮下了杯中酒。
阎君见了她,头一句话便是:五年之后他彻掌朝政,灭了左相九族,追封你为后。
她点了点头,不喜也不悲。
阎王颇多感慨,道:仙子,你明知道,不论经历几世,你注定是不能同他厮守的。
她目光盈盈,低吟着: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有他解意,逆风又有何惧?
第7章 九世下
第四世,官家的千金,却偏偏爱上了家中斯文英俊的西席。
两人双双私奔而去,没了钱,没了路,他只好重操旧业做个教书匠。她也只有亲自操劳家务,做活补贴家用,一手好绣活,尤其是梅花。
一日员外家的管事上门来,竟是提亲。员外小姐同她当年一个样,迷上了那人的斯文模样。要下嫁,却是不肯做小。
他说,你且委屈一下。我娶了她,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她爽快地同意了。
于是吹吹打打新人入门,她温顺地跪下来请安。丈夫与新妇喝交杯酒,咽下去,两人齐齐倒地而亡。
官府上门抓她,屋子却是已经是一片火海。
第五世,她的爷爷是医圣,她从小生长在香雪谷里,从不知外界世事。而后一天,带着伤的男子误闯了进来……
第六世,亡国之后和敌国君王。
第七世……
习惯了后,日子过得飞快。饮了孟婆汤的她不记得过往,每一世挨着也不那么漫长。就是每次轮回到了阎府,都少不了听阎君一番唠叨。她都笑着应下来,习以为常。
几百年过去,阎君都有点麻木,她的眼神却依旧清明。
后来这一世,开始于震耳欲聋的炮仗声。铺天盖地的红色,龙凤呈祥绣满一床锦被,连那床帘挂钩都是小小金龙,不愧是皇家气派。
盖头掀起,宫女太监皆一脸惊艳,年轻英武的皇帝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声“好”。
也不怪他,太后丞相把持朝政,硬是要他娶了表妹。但她还是失落地垂下眼,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却像隔着一条鸿沟一样远。
皇帝年少却不得志,朝堂上发号施令的其实是帘子后面的女人。回到后宫大发雷霆,摔了茶杯玉盏,她忙着人默默收拾。他一看着这个母亲逼自己娶的女人,冲动之下一脚踢过去。
她忍着,踢在身上,疼却是在心上。
皇帝爱梅,宫中遍植梅花,再命宫女后妃身着红衣穿梭梅海之中,追逐嬉戏。她却从不参加,只在远处看着,皇帝如此荒废朝政,她的神情却似乎带笑。
后来三年大旱,她吃的米都不大新鲜,更何况蝼蚁小民呢?她便下令各宫供奉减半。
皇帝这才注意到这个沉默的皇后,将她叫来,褒奖几句。她只淡淡说,臣妾倾后宫之力,可救数千人于饥荒;陛下倾满朝之力,则可以救天下于水火。
皇帝讥讽笑道,皇后说得轻松,可是如今的朝廷,是你们梅家的朝廷啊。
她听了,淡定地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怜悯,注视着堂上孤独的帝王。只有她看得到声色犬马的颓靡下那一抹精光。
皇帝端详她,问,皇后爱朕吗?
她老老实实坦坦白白地回答,爱。
皇帝眼神闪烁,大笑着将她搂进怀里。
皇后失宠经年,终沐龙恩,让太后和梅家都松了一口气,连带着皇帝和梅家的关系也都逐渐缓和下来。她同娘家来往密切,三天两头赐下钱财和奴仆,一年三省,一时荣宠极盛。
皇帝与她对垒到深夜,关键时刻落错一步棋,无奈而笑。
她便说,这步不做数吧。
皇帝却摇头,落子无悔。
她也知道自己是一粒不能悔的棋子。
后来发生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梅丞相突然被查出通敌卖国,罪证确凿,株连九族。她就在内室,听到皇帝对尉廷司说,杀。眼前突然一片红雾。
她当然不能再当皇后,先是废做梅妃,迁到了一处偏殿。太后上门,破口大骂,你在自家安插间谍害死爹娘,你不得好死。
她叹,我早自己自己不得好死。
后来皇帝来了,不说话,只是凝视着她。她冲他笑,陛下,终于到我上路了吗?
皇帝终于动容,扣住她的肩问,为什么?朕从来没有真心待你好过,为什么?
她一脸平静,说,陛下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吗?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株梅孤独地长在一座深山之中。后来有一位龙君机缘巧合下帮那梅度了一劫,与她结缘。后来那龙君被陷害,在劫难逃,临别时赠梅花仙子一枚龙族宝物水玲珑。没想那梅吸取了水玲珑上的灵气,修炼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