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尘看了眼手表，“我现在还有点时间，小棠女士需要哄睡服务吗？”
“楼先生要怎么哄睡？”
楼观尘靠着窗户边缘，楼下就是高架，晚间依然车水马龙，没有停歇，低低沉沉的声音就在角落里流淌。
“你小时候爱听故事，现在，还想听吗？”
对面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讲故事的能力有提升吗？如果还是以前那种冰冰冷冷的叙事方式，那我还是不听了，我怕被冻死。”
“刚才听到一个老总说，想把女儿介绍给我。”
“什么？！你这是哄睡还是让我清醒！”
“当然是让你清醒，”楼观尘说，“等我回来，有的是办法让你睡着。”
棠临雪脸一红，想起了些没羞没臊的事，“那、那你别喝太多了。”
“好，听你的。”
挂了电话后，楼观尘的心情明显轻快了些，重新回到包厢，脸上还残余了些温柔。
几个老总挨着打趣他，他也不反驳，由着他们说。
楼观尘不贪杯，但酒量却在他们之上，酒过三巡，其他几人都摇摇晃晃了，楼观尘趁机说道：“下一场我就不陪各位了，改天再聚。”
“楼总什么意思啊，不陪我们陪谁啊？”其中一人大着舌头道。
楼观尘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肩头移开，交给身旁的助理。
“自然是，陪我夫人。”
第88章 既济卦3
“你应该去找她聊聊。”
又是一次结束，棠临雪躺在楼观尘怀里，累得睁不开眼，她喜欢这样累到力竭的感觉，脑子也跟着宕机，不用去思考，楼观尘说什么，她都轻轻点头。
“听到了？”男人吻了吻她耳后的小痣，“委婉点去说。”
棠临雪敏感地缩了下，“嗯嗯……”
这种事就算是作为朋友也不好开口，但什么也不说的话，棠临雪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第二天晚上，她还是独自去了艾灵房间。
委婉委婉委婉。
棠临雪在内心提醒自己千百回。
可当她看到艾灵热情地分享自己最近看的一部电影，完全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话到嘴边却成了，“你和万煊睡了吗？”
艾灵的笑容僵住，很快就调整过来，“怎么可能呢，你想多了。”
“如果你马上骂我几句，我会承认自己想多了。”
“临雪，我们是朋友。”
“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想提醒你，万煊不是那么真心实意的人，你要知道——”
“我知道在我之前，他跟很多个女演员都做过剧组夫妻，除了你，”艾灵平静地说，“我甚至知道我是你的替代品，因为他睡不到你，所以退而求其次睡了我，但是我不在乎。”
“别说这样的话，我不是要来兴师问罪，如果我刚才语气冒犯到你，我道歉。”
“不，你不该道歉，但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临雪，我们都有各自获取资源的方式，这本就没有对错之分。”
“艾灵，这条路走下去是很难回头的，就算你在短时间内获得你想要的资源，长久下去呢？难道你要靠一次次的陪睡去——”
“这不是陪睡，这只是利益交换，圈子里很多人都这样，你现在看到那些最耀眼的大明星，有很多都是靠这个方式上位的，既然是默认的规则，就有他合理的地方，我演技不差，长得不差，我只是差一些资源，等我积攒了足够的资源，我可以把这些转换成自己的资本，这比我单靠自己瞎努力要可行得多。”
棠临雪始终看着她的眼睛，几年前，这双眼睛和她名字一样灵，而现在，里面掺杂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艾灵……”
“在我的情/趣/内/衣穿上身的那瞬间，在我敲响万煊房门的那瞬间，”艾灵微垂下眼皮，很快，又重新恢复镇定，看着她，继续道，“我就知道回不了头了，这是我的决定，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临雪，不用再劝我了。”
棠临雪紧抿着唇，她很想歇斯底里地质问艾灵为什么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为什么连短剧里的潜规则都能抵抗住，好不容易演了长剧的女配却要走上这条路，明明就快天亮了，为什么要又投身另一处黑暗。
她既气又痛，颤抖着开口，“我倒宁愿听你说，你瞒着我跟他恋爱了。”
艾灵自嘲道，“我几斤几两，能当个陪床的就不错了，不奢望能做万莉的儿媳，只希望他能记住给我的承诺。”
“什么承诺。”
“万莉下一部电影的女二号。”
棠临雪沉默的这瞬让艾灵更难受。
“临雪你知道吗，关尘也曾是我的偶像。”
在她口中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棠临雪猛地反应过来，怔怔看着她。
“所以你也没真正把我当朋友。”艾灵苦涩一笑。
“艾灵，可以说清楚点吗？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误会。”
艾灵向前几步，和她距离更近，“那接下来的问题，你敢诚实回答吗？”
“嗯，你问。”
“他不只是你哥哥，对吧？”
“对。”
“他是你的伴侣。”
“是。”
“你跟你哥哥睡了。”
“是。”
“你用了他的资源？”
“我没有。”
“那我还真佩服你……”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实在是……”棠临雪不自在地别过头，“难以开口。”
“所以我们彼此彼此，不是吗？我也觉得难以开口，扯平了。”
“我不觉得这能相提并论。”
“那你想怎样？把我曝光？”
“艾灵，我不可能这样做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都交换了彼此的秘密，我们现在才算真正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继续跟我做朋友的话。”
棠临雪发现自己在处理朋友这类的问题上，没有丝毫办法，她完全不能认可艾灵的观念，但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说气话，所以沉默更多的反而是她。
“临雪，我跟你不一样，”话到此处，艾灵的嗓音都沾上了哭腔，“你就算是做武替，最卑微的时候也比我好过，你有优越的家世和足够的金钱，你有一个很爱很爱你的哥哥，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自己。当我发现自己的上限可能还不如你的下限，那一刻，我知道我要用尽一切办法向上走，走不动了，那我就往上爬，就算现在是别人往我身上爬我也无所谓。”
棠临雪的泪却是比她先落下来，“艾灵……”
“你体会过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吗？没有任何人能帮你，只靠自己撑下去的那种绝望。你体会不到的，因为你这辈子，永远有人兜底，”艾灵背过身，泪水在身后之人看不见的时候砸落地面，“这些话我其实不想跟你说，显得我好像很自卑，可是临雪啊……我真的很自卑，所以可不可以让自卑的我按照我自卑的认知，就这样活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女子互相压抑着的低泣声。
手指将裤子面料揪得发皱，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呜咽，不知多了多久，棠临雪松开嘴唇，长长舒出一口气，“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心声，这比什么都重要。”
艾灵没有回应。
“如果因为我的存在让你感到压抑，我非常抱歉，你之前帮了我很多，我记着，”棠临雪擦掉满脸的泪，“万煊如果兑现不了给你的承诺，我会收拾他。”
艾灵受不了地捂住嘴，哭声从指缝中挤了出来。
“我依然无法认同你的理念，但我不是你，没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一切，说不定我在经历你的那些事后还没你做得好，你能走到现在已经很棒了。我没有高高在上的资格去审判你的所作所为，或许人有时候就是身不由己，我尊重你的决定，”棠临雪说，“关于未来，我也衷心祝福你，但是艾灵，只要你有一刻想要回头，告诉我，我一定把你拉回来。”
关门的声音响起，艾灵缓缓蹲下来，蜷缩起身子。
你说错了。
如果是你，就算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也不会走上这样的路。
是的，人有时候就是身不由己。
可有傲骨的人不会。
她知道自己缺的东西是什么，但是来不及了。
人的骨头一旦碎了一次，就会碎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彻底软下来，直到坏死。
手机震动起来，她麻木查看。
-聊得如何？她有说跟她哥的事吗？
艾灵隔着泪眼打字回复：把我骂了一顿，什么也没说。
-录音了吗？
艾灵删除了最新的录音文件，清除了回收箱的全部内容。
-没有，我忘了。
……
棠临雪回到房间大哭了一场。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多坚强的人，大事小事都爱哭，反正情绪这东西越忍它越贱，反反复复找上门来，还不如一次性发泄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