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妆后,她在走廊碰到了高翡。
这个行业是论资排辈,她落落大方地叫一声“高老师”。
高翡也一眼认出她,“是你呀,今天好像没有武替戏?”
“托李哥帮忙,我在组里拿了个小小小角色。”
“你演的是?”
“一个叫欢娘的炮灰。”棠临雪打趣完,又说道,“不过能有得演就行。”
高翡突然看了身旁的助理一眼,助理给她使了个眼色。
“怎么了吗?”棠临雪试探地问道,“是不是……临时换人了?”
“没有。”高翡收起刚才疑惑的眼神,“可能是我对剧本不太熟悉,又或者你的角色跟我没有对手戏,我不太记得了。”
“好像是的。”棠临雪说,“我收到的剧情是跟男主相关的。”
“嗯嗯,那就片场见。”
“好的。”
高翡前脚刚走,林贺峻后脚就出来了,他正低头整理戏服的腰带,一抬眼就对上棠临雪打量的眼神。
男人愣了下,很快回过神来,跟着助理往电梯口走去。
棠临雪跟在他们身后,没打算和他们坐同一趟电梯,结果林贺峻按住了电梯,问了句,“进来吗?”
她坦然走进去,“谢谢。”
林贺峻身边至少四个助理,男女都有。像他们这样三班倒的拍摄进度,助理只会比明星更累,看起来脸色都不太好。
棠临雪站在最前面,静静等待着电梯下到一层。
林贺峻有专门的保姆车,人还没到门口,就听见粉丝一声接一声的“哥哥”,男人熟练收信,满脸阳光灿烂的笑,上车前还不忘给粉丝们比了个心。
果然爱豆出身的就是不一样,媚粉流程相当娴熟,偷看完毕的棠临雪回头从另一个门出去了。
到了片场,她没看见李小风,工作人员带着她去了室内的景,主角先在外景走戏,棠临雪自己拿着打印下来的剧情默默记诵,其实这几天在家已经把那几段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了。
林贺峻是跟着导演狄春午进来的,狄春午手里还拿着几页纸,递给了棠临雪,“小棠是吧,剧本改了,台词你重新记一下,没几句。”
临时改剧本倒也正常,棠临雪乖乖接过,应了声“好”。
可是这剧本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莫娘慢慢脱下最后一件衣服,□□地躺在萧琅身边,手从萧琅的大腿摸上去,眼里带着风情的挑逗和欲望。」
萧琅就是林贺峻饰演的男主。
原来的剧本里面根本没有这些露骨的桥段,只是点到即止的调情。
不过三页纸的剧情,她就赤/裸了一大半,连体位变化都详细写了出来。
剧本被攥得太紧,印上指痕。
棠临雪抿着唇,直到一双男士布靴的鞋面进入她的视野。
“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的。”林贺峻似乎也有些尴尬,对上棠临雪的眼神就很快移走,很小声地说了句,“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剧情换了。”
“嗯。”
棠临雪现在没别的心思,她只想知道,这样大尺度的内容拍出来不也是被一剪没?原来的剧本明明是能轻松过审的,狄春午是业内知名的古装大导,他怎么会允许风险这么大的剧情存在?
合格的演员确实能处理任何戏份,但在毫无铺垫的情况下,男主中春/药跟女配上床这种戏合理吗?这是哪个年代的古早剧情?她不理解。
“行了吗?”狄春午催促道。
棠临雪快速扫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萧琅醒来后,找来了门外的侍卫将莫娘轮/奸致死,画面全程聚焦莫娘的脸和身体。」
“这什么鬼剧情啊……”棠临雪直接把剧本揉成一团,毫不畏惧地看向狄春午,“狄导,我认为以您的水平拍这样的戏会成为您的污点。”
狄春午坐在设备前,眼皮都没抬一下,冷漠反问,“请问你是哪位?”
棠临雪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话语权,但这样的戏拍出来真的不是在满足某些人的恶趣味吗?为什么床/戏脱光的必须是女性,为什么被□□的镜头对准的也都是女性?他们分明把“女”字删掉了,用“性”覆盖了“女”的一切。
“可是这剧情根本不合理,毫无逻辑可言。”
狄春午没说话了,反倒是他旁边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扯着嗓子嚷嚷了一句,“哪儿这么多废话,你直接说脱不脱吧。”
“脱也是为了艺术,不是为了——”
一叠剧本厚厚地砸在了她身上,头饰也被砸得歪七八扭,棠临雪依然站得端正笔直。
“不拍就滚,别浪费时间。”狄春午脸都气红了,叉着腰不愿意多看棠临雪一眼。
林贺峻夹在两人中间不知所措,轻薄衣衫拂过他的手背,女子大步迈了出去,完全没有丝毫留念。
片场不会因为一个小配角的插曲而停滞,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就有人替上了棠临雪的角色,她不脱,有的是人愿意为了这样一次机会献身。
高翡在庭院处和其他演员走戏,屋内的风波自然也被他们收入眼底,她长久地凝视着棠临雪离去的背影,那么决然,那么挺正。
明明两个钟头前,女子还满怀希望地说“有得演就行”。
“难得看到这么有个性的新人。”高翡摇了摇头,“可惜了。”
和她走戏的也是圈里的老戏骨,经常在古装剧里演棒打鸳鸯的家主,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年轻人性子烈,路不好走啊。”
“有原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高翡问道。
老戏骨善意地笑了笑,“能走到高处的人,总得放弃点儿东西,比如原则,比如道德,比如善良。”
“那我能冒昧问一句,您放弃了什么吗?”
“就是什么都不想放弃,所以现在混得也不好嘛。”
两人相视一笑,很快,这笑意又归于一声无奈的叹息。
棠临雪换回自己的衣服,连妆都没卸。
化妆师还是温柔地询问她:“拍得怎么样?这么漂亮的脸,肯定很上镜。”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剧组里关心她的拍摄情况,棠临雪捋了捋被头套拉扯得打结的发丝,“没拍呢。”
“啊?为什么?”
“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吧。”
“没关系的,人不会一直走背运,总会好起来的。”
“嗯。”棠临雪勉强扯了扯嘴角,“我先走了,你忙吧。”
“好,有机会再见。”
棠临雪难得遇到这么友善的工作人员,掏出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
化妆师似乎有些意外,“当然,这还是我第一次被演员加微信。”
“我还算不上演员。”
“迟早的事。”
“你也迟早可以成为能挣很多很多钱的知名化妆师。”
“你很会说话诶,那就借你吉言。”
没有人关注的昏暗角落里,两个年轻女孩就这样互相鼓励着,安静道别。
天气预报明明说好明日降雨,棠临雪还没离开影视城,这雨就毫无预兆地泼了下来。
外景剧组忙着避雨、搭棚子,身旁陆续有人奔跑而过,泥水坑一个接一个,溅得她满腿污浊。
这么大的雨,这么喧闹的人群,棠临雪的心却出奇宁静。
她半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任由雨水冲刷她的身体,无视屋檐下避雨的人投来的古怪目光。
一条路走下去,也不知道尽头在哪儿,转角在哪儿。
酷暑天的雨是有温度的,并不清凉,地面蒸腾的热气缠绕着她的脚踝,白鞋子也染脏了。
棠临雪脑子空空,眼里也空空。她想哭,想发泄,但所有情绪都被雨浇走了,剩一具麻木行走的躯壳。
失败很正常,她明白。
雨后总会有晴天,她明白。
怨天尤人是没用的,她明白。
上天不会辜负努力的人,她明白。
她什么都明白。
也什么都不明白。
滂沱大雨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只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举着一把伞,急切走来。楼观尘向来从容,鲜少见他在雨里这般疾步,名贵西装的裤脚也湿透。
她看不清前路,却看得清那朝她而来的身影。
于是干涩的眼底奔涌出一股股鲜活的泪,被雨水卷走。
所有的委屈在此刻爆发,化作一声颤巍巍的,“哥……”
他的伞那么大,足以将所有的风雨阻挡在外。
棠临雪哭着扑进楼观尘的怀里,男人单手拥住了她颤抖的脊背,下巴轻轻搁在女子的头顶,嗓音温柔而低沉。
“我在。”
第14章 泰卦3
在楼观尘的记忆中,棠临雪性子极其要强。
小学奥数班,有一个男生常年拿第一,无意在班里说起女生的智商不如男生,这话被棠临雪听了去,小姑娘当着男生的面发誓以后他不会有考第一的机会了。小男孩性格也傲慢,直接把棠临雪嘲讽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