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知道楼观尘压根儿不在意这些钱。
“应该的。”他说。
“累到昏倒也是应该的？”
“抱歉。”
“该道歉的是我，你道哪门子歉。”
他那段日子有多辛苦，棠临雪还是从苏木口中逼问出来的。以楼观尘的性格，就算累死也不会抱怨一个字。
“剧组那边请了多久的假？”楼观尘岔开了话题。
回来这些天，棠临雪还没来得及说，现在倒是个契机。
“我被换角了。”她平静说出。
楼观尘忽然攥过她的胳膊，让她面对着自己，“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都拍了快一半了吗？”
其实楼观尘对这些应该早就见怪不怪了，演员的拍摄如果没有达到导演的预期，的确会被换掉，但是以他对棠临雪的了解，就算还有些生涩，也不至于拍摄一半被换角。
“就在妈去世的那天。”棠临雪自嘲一笑，“大概是老天在惩罚我没留在京市尽孝吧。”
“商从南的决定？换成谁了？”
“换成谁……我没来得及关心。”
楼观尘立马拿出手机准备翻通讯录。
棠临雪夺过手机，“哥，不用问了，是我的问题。”
“你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说明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
“不要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吗？我除了怪自己，还能怪其他人吗？”
“换角的因素很多。”
“我不需要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演得不好就是不好，你也别老是哄着我了，你是天才但我不是。”
楼观尘沉静了片刻，“但是这个阶段被换角，对你的影响很大。”
棠临雪有些时日没上网了，“七杀”播到齐漫天登上皇位后，棠临雪的热度不可控制地在飙升，秦游是个舍得给剧宣砸钱的，热搜词条前十都上了好几次，而棠临雪和王二的微博粉丝均已破百万，且还都是活人粉，不是买来的僵尸粉。
听说她进了“孤锋2”的组后，网络上对她的讨论更是居高不下，还有大胆的人把她拍到了待爆小花的行列。
就在大面积涨粉的关键时候，棠临雪被换角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前期把她捧得多高，现在就踩得多狠，而那些本来就眼红棠临雪的对家演员更是下了狠手，要趁此机会把她按进谷底，最好再也不要起来。
“没关系。”棠临雪淡淡道，“大不了就……”
“大不了什么？”楼观尘瞬间严肃起来。
“大不了就不做演员了。”
“棠临雪，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说——”棠临雪盯着他的双眼，“大不了就不做演员了。”
雨伞抛落在地，手腕被紧紧攥住，甩不开，挣不掉。
男人一路拉着她，不容拒绝地将人塞进车里。
黑色卡宴冲破暴雨，朝着楼家主宅疾驰而去。
“观尘怎么开那么快？”楼萃潇眼睁睁看着那熟悉的车牌号从眼前闪过。
楼明夷皱起眉头，“他这个时候总不能冲着七七发脾气吧？”
棠临雪已经有五年时间没见过这陪着她长大的木人桩了，虽然和木人桩相关的记忆都不怎么轻松。
从不到木人桩一半高的小不点长到现在，她比木人桩还要高出一截。
“带我来这儿做什么？你又要罚我吗？这次又是罚几百套桩法？”
“我不罚你。”
两人的头发衣衫都湿透了，直往下滴水。
“你七岁的时候，练桩法练到手肿，掌心擦破皮了都不肯停，那次是因为什么，还记得吗？”
棠临雪不吭声。
“因为你见到班上有个小女孩被男生欺负，你帮忙了，但那个男生练跆拳道，你没打过他，所以回来一直练拳。”楼观尘靠近她一步，继续说，“十岁，你已经考过了三段，还是在这个木人桩的前面，你问我，小念头到底是什么，我怎么回答的，还记得吗？”
女子稍稍握起拳头，沉声道：“认清自己。”
那会儿，上咏春拳课的老师总跟她讲要培养小念头，可是小念头到底是什么？她琢磨不明白，便跑去问楼观尘。
楼观尘的话就是这么简单。
认清自己。
无论是否处于实战，你都要以最冷静的大脑和最平和的心态，迅速认清自己所在的位置，所处的境地，分析敌我，用脑子而不是蛮力去过招。
“去年夏天在横店，你告诉我说你要当演员，而现在你已经是一名演员，告诉我，你是不是要放弃？”
女子再次沉默。
“如果你要放弃，我依然不会拦你。”
男人冷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但是棠临雪，别让暴雨浇灭了你的心气。”
第69章 蹇卦4
许是这些时日楼观尘对她太温柔了，让棠临雪产生了一种他向来如此的错觉。
可楼观尘骨子里流着是军人的血，接受的是来自司令官纯正的军事化教育，这样的教育让他在面对任何问题时都不会退缩，更别提放弃。
“放弃”这个字眼从来都没在楼观尘的字典里存在过。
就连他当初“放弃”自己的演员事业，那也是为了成全楼家，没有私心。
此刻，被困在楼观尘和木人桩之间的她，在那一声声堪称严厉的质问中，紧绷着的肩膀忽然慢慢松了下来。
她意识到，比起做武替时遭遇的那些辛酸，现在的她才正在经历人生的的第一场暴雨。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她低垂着头，抚摸着其中一根木桩，到现在快十年过去，木桩上面仍然能看到已成朱红色的陈旧血迹。
她的鼻音很重，楼观尘听出来了，但他依然冷着一张脸，半点温柔都不剩，“你可以选择继续否认自己。”
“你还要训斥我多久？”
楼观尘掰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那你呢，你还要丧气多久？”
“我妈死了我不可以难过吗？我被换角了就不可以动摇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连柔弱的资格都没有，我必须像你一样永远坚硬？楼观尘，我不是你，你做到的我做不到，我也不希望你逼我做到。”一行倔强的泪终于滑落下来，伴着女子颤抖的嗓音，“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哪怕有一天我死了，你也——”
脸颊被男人的双手托起，动作这么温柔，吻得却异常凶狠。
像是在惩罚她不动脑子的言辞，男人几乎是在啃咬着她的下唇，然后又缠住她的舌头，吞掉彼此的呼吸，让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棠临雪推着身前钢铁一样的胸膛，却怎么也推不开。她掐他的胳膊，踹他的小腿，咬他的舌头。男人照单全收，纹丝不动，亲吻却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从惩罚到安抚。
棠临雪被抱得更紧。
到最后，男人的唇离开她微微红肿的唇角时，棠临雪的情绪也平静下来。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楼观尘哑着嗓子说。
“说了又怎样。”
“你可以试试。”
“你现在管教我的手段越来越……”
楼观尘又低头亲了她一下，“这不是管教。”
棠临雪偏过头，冷笑一声，“难不成还是奖励吗？打一巴掌再给颗糖？”
“你如果再不好好说话，我不介意在这里跟你继续耗下去。”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亲我。”女子发了狠地说。
“好，还有什么要求？”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那都是我的事。”棠临雪顿了下，“不管我还有没有演戏的机会，你都不许再拿这个说事。”
“好，继续。”
“不许凶我。”
“好。”
“现在，后退三步。”
楼观尘照做。
“你就站在那儿吧。”
说完，棠临雪便转过身，对着木人桩深呼吸，静心起势，抱拳开马。拍，切，耕，捆，护手冲拳，又标指缠打，一招一式干净利落，雷霆万钧，节奏快得仿佛开了五倍速，若是外行人，只能看到手臂在木桩间挥动的残影。
楼观尘目光沉着，女子的拳法虽不如以前考段时那么凶猛，但这么多年也没落下半点，当年教给她的要领，也全都记着。
是了，这才是棠临雪，咏春标月指，武术八段。
一个钟头，地面上的汗滴还没干透，又落下几滴新鲜的。
棠临雪分秒不停，两只手练的通红一片，不知是充血，还是不小心磕到了木桩上留下的痕迹。
楼观尘依然负着手站在原地，像很多年前一样，她练拳，他守候。
木桩还是那个木桩，被敲出同样的脆响，屋子里的陈设也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光阴流转，两道身影都拉长了许多，强壮了许多。
棠临雪过招时和他一样沉默，任何助势的声音都不会发出来，但招招狠厉，劲儿全用在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