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跟着问了句,“我们要去公社举报吗?”
没等昂帮和汤老爷子回答,甄佳婆婆笑了起来,海东青站在她的胳膊上,翅膀微张,威风凛凛,“在深山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凡是进山打猎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深意。
曲振国和刘铁也都明白了,没有再问别的。
他们进山不过是为了挖参,图的是财,不会奔着别人的性命去祸害。
但是有人想要祸害他们,他们也绝不会手软。
……
进山走了几日,汤老爷子一直在“看山景”,为的是选一块吉利的地方给众人落脚。
然后众人就会在这里住下,并在这一带寻找人参。
又转了两天,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
清亮亮的小河南边是一个山崴子。
(注:山崴子指的是山和水弯曲的地方,东北不少地名由此而得,比如张家崴子、李家崴子、刘家崴子……地名前头缀以当地村落最早落户人家的姓氏)
汤老爷下了马,站在小河的北边端详周围,“这地方好呀,像是能出大棒槌的地方。”
白杜鹃问,“咱们就在这立老爷府吗?”
听了这话汤老爷子满意地笑了,“你还知道盖把头庙,学的不错啊。”
“上回苏毅安带我走了一趟,但是我们就两个人,规矩啥的也没学全。”
汤老爷子点头,“这里不错,就在这拿房子。”
(注:拿房子指的是放山人看好了地方,在此占住脚,盖房子)
汤老爷子带着白杜鹃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告诉她哪里草头和树头旺盛,哪里树头低,石头长绿毛不太平。
“石头长绿毛的地方不能拿房子?”白杜鹃没听苏毅安说过这事。
“老话说石头长绿毛的地方有蜘蛛精。”
白杜鹃眼睛霍地睁大了,“真有妖怪啊。”
汤老爷子瞪眼她,“你小小年纪较的什么真!老话就是这么说的,我爷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
白杜鹃心里还有点小遗憾。
她觉得自己都能重生,遇到个蜘蛛精什么的也很合理吧。
决定了停留的地点,众人就开始立老爷府。
搭好老爷府,摆上香炉香碗,汤老爷子把写好的牌位放在里面。
众人跟着他跪在地上磕头,念叨完大家又一起“拿房子”。
白杜鹃上次跟苏毅一块挖参,没有“拿房子”。
他们上次住的是打鹿围的窝棚。
挖参人的“拿房子”也有叫“搭仓子”的。
顺着山坡挖一些土,搭上木头,再培上土,在仓子头开个门。
仓子里面铺上干草,兽皮之类的。
众人就在这里面过夜。
修建仓子的基本原则是就地取材。
碗口粗的细木,用树皮作绕子,捆成大小角度相同的两个“人”字架。
两个人字架顶端搪上一根同样粗细的横梁木,也用绕子系牢。
“人”字架木下端埋进土里踩实。
这就是地仓子的框架,这样的地仓子没有柱脚,也没有窗户。
只有一个简易的门。
框架搭好了,上面要盖些桦树皮,或是黄柏树皮,也有用蒿草盖的。
仓子的地面铺上松树挠子,上面铺兽皮。
(注:松树挠子指的是松树的树叶,也叫松针)
睡觉的时候人分在两侧,中间留着做为来往的过道。
白杜鹃跟甄佳婆婆还有甄阿林睡在一侧。
昂帮、汤老爷子、曲振国还有刘铁睡在另一侧。
仓子里不生火,做饭要在仓子门外。
曲振国负责搭炉灶,
众人安顿好后当天晚上要“打火堆”。
“打火堆”就是燃起一堆火,让它越烧越旺,取柴旺(财旺)之意。
汤老爷子不断地把柴扔进火堆一边和白杜鹃、汤鸣浩还有刘铁念叨着打火堆的规矩。
“每天晚上的打火堆要由把头点火,天黑后把头要是没回来的话才由端锅的点。烧的柴火不能乱扔乱放,一定要顺着摆,不准往火堆里扔东西,也不准往火堆里撒尿,不准冲火堆说不吉利的话,不准在里头烧东西……”
汤鸣浩觉得这些规矩听上去有些好笑。
不过是一个火堆罢了。
他看向白杜鹃想要吐槽,却见白杜鹃一脸严肃地听着。
汤鸣浩忍不住和白杜鹃小声嘀咕:“你干嘛那么严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白杜鹃望着燃烧的火堆,黑色瞳孔中跳跃着火焰,她喃喃道,“汤鸣浩同志,你可以不相信山里的规矩,但是请你一定要遵守这些规矩。
你可以不信神明,但是在深山老林里,当你一个人遇到危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能依靠的,只有神明。”
在仓子前打火堆,是挖参人对于火神的崇敬。
噼噼啪啪的火星子闪耀着,顺着风与烟尘飞向浩瀚的星空。
汤老爷子直嗓拉气地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七月天头热又长,进山先拜老孙良。
孙良爷,心眼好,暗中保佑咱挖宝。
咱挖宝,不怕苦,一天翻山五十五。
五十五,没开眼,兄弟全都累抱杆儿。
累抱杆儿,没有劲,瞧见头前小红粒儿。
红粒儿底下是参宝,都说今儿没白跑。”
(注:抱杆儿:指抱着肚子又累又饿。小红粒儿“指人参籽。此处挖参歌谣出自民俗专家自民间搜集)
汤鸣浩听着爷爷唱的歌谣好奇地问白杜鹃,“孙良爷是谁?”
第224章 老把头祖师爷:孙良爷
“孙良爷是谁?”汤鸣浩问白杜鹃。
白杜鹃想起汤老爷子给她的小册子,里头提到过,“那是挖参这行的祖师爷。”
“他是哪路神仙吗,我好像没听说过。”汤鸣浩道。
通常某些行当的祖师爷都会被神化,不过孙良爷这个人他的确没有听说过。
曲振国和刘铁也都没接触过挖参这行,他们顶多在山里头打打猎,摘点野菜野果之类的,现在听到汤鸣浩和白杜鹃的对话都好奇地凑过来。
白杜鹃道:“我知道的也不多。”
昂帮老爷子提着个装酒的水囊走了过来,打开木塞喝了口烧刀子,“你们在聊什么?”
“挖参这行的祖师爷。”
“哦,你们说的是孙良啊。”昂帮又喝了一口酒,“我大概知道些。”
“昂帮爷爷给我们讲讲哩?”
昂帮盯着火堆,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传说孙良是山东莱阳人,生在穷苦人家,两口子就生了他这么一个儿子,取名孙良。
有一年莱阳大旱,人们把草根和树皮都吃光了,孙良听说关东出人参,就和家人商量去闯关东。
家人听说关东山高林密,死活也不让他去,但是孙良是个有志气的人,为了赚钱买粮食他还是出发了。
千辛万苦到了关山的大山里,他找了根棍子拄着一个人放山。
可是一连找了几天也没有开眼,这天他正在林子里走,突然看见前面也有个放山的。
深山里面人烟稀少,人见了人分外亲切。
孙良一打听,那人也是山东莱阳的,叫张禄,于是两人插草为香,结为生死弟兄。
张禄比孙良大,他有很多放山的经验,他把会的都教给了孙良。
有一天他们分头出去溜趟子,约好三天回来见面。
孙良走了一上午,发现了一大片人参,给他乐坏了,一口气挖了好几棵。
并在那里的树上刻了‘兆头’,做了标记。
他带着人参回到窝棚去等兄弟张禄,可是连等了三天也没有见到人。他担心兄弟出了意外,于是出去找人。
茫茫老林中他走啊走啊,走遍了大山各处,找遍了河沟坡岔,一直找了六六三十六天,连饿带累,昏倒在一块大卧牛石边。
他醒来后,咬破手指,挣扎着在大石头上写下了一段话。
家住莱阳本姓孙,漂洋过海来挖参。
路上丢了好兄弟,找不到兄弟不甘心。
三天吃了个拉拉蛄,你说伤心不伤心。
日后有人来找我,顺着蛄河往上寻。
写完这段话后孙良就死在了石头边。
令人奇怪的是,孙良虽然死了,可他的尸首却直挺挺地靠着大石头站着不倒。
有人说他是在惦记自己的兄弟,死不瞑目。”
昂帮讲完这段故事,原本大伙都抱着听故事消遣的心思,现在却觉得有些沉重。
他们在山里讨生活,何尝不是游走在生死边缘。
甄佳婆婆这时走了过来,“昂帮叔的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众人:“啊?”
甄佳在白杜鹃身边坐下,“昂帮叔说的那个传说其实是早些年的,后来有人又加了一段,我知道的就是后面的一段。
有一伙人进山打猎,走到了孙良死去的大卧牛石旁,看到了上面的血字,钦佩孙良的为人,这件事后来传到了康熙皇帝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