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傻子做夫郎_野海袭风【完结+番外】(11)

  沈鱼望着尹五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原地稀奇了会儿这老成稳重的人怎得突然抽风了,倏然间,一个念头冒上来——

  难道尹五对夏姐姐……?

  沈鱼心头升起一种别样的迷茫。

  她拿起一块酥糖放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或许,邓大娘说的对,是到年纪了,小时候的玩伴都开始有了心上人。

  邓墨……那个文弱的书生。她确实觉得他过于斯文,甚至有些可怜巴巴的,但他看起来本分、守礼,是个读书人。清贵、体面,一种截然不同的、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安稳生活。

  试试看吧。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说道。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那件春衫裙摆上的褶皱,眼神里那份茫然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平静。

  待到社戏的日子,渭南县比往日更加喧闹,锣鼓点子震天响,空气中弥漫着油炸果子的香甜和人群的汗味。

  沈鱼依约来到戏台附近,她穿了那身水红色的衣裙,乌发仔细梳拢,鬓边簪了一朵同色的绢花,衬得眉眼愈发清丽。。他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衣领都熨帖得一丝不苟,显然精心拾掇过。看到沈鱼款步走来,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局促地垂下眼帘,耳根迅速染上一片薄红。

  邓大娘瞧这二人已经对上脸,脸上笑开了花。她故意等两人互相见礼、略作寒暄之后,才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看戏,答应给前街王婆子带的丝线还没买!墨儿,你陪着沈女郎好好看戏,我去去就回!” 她给邓墨递了个鼓励的眼神,又对沈鱼笑笑,便急匆匆地汇入了人潮。

  “沈……沈女郎。”邓墨拱手行礼,声音带着点微颤。

  “邓公子。”沈鱼微微颔首还礼。

  两人并肩汇入看戏的人潮。戏台上正在演着一出热闹的武戏,花脸将军舞着大刀,锣鼓铿锵吗,赢得台下阵阵喝彩。邓墨多番看向身边的沈鱼,似乎想找些话说,却又几次欲言又止。

  沈鱼瞥见邓墨不自信的神色,觉得他那份羞赧里似乎还有些别的含义。

  “沈女郎,”邓墨终于鼓起勇气,侧头看向沈鱼,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总觉得姑娘有些面善。”

  沈鱼微怔,仔细看了看邓墨清秀却陌生的脸,摇摇头:“我常年在外行医,或许街头巷尾有过一面之缘,也未可知。”她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只当是书生的客套。

  邓墨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似乎仍在努力思索,“不是在街面,感觉,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努力回想着,眼神有些飘忽。

  沈鱼的心,其实也早非飞离了喧嚣的戏台。

  对这位邓公子,她虽有好奇,尝试接触,可两番下来却并无特别的悸动。

  此刻站在这人声鼎沸处,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戏台斜对面——仅仅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便是江家大宅那高耸的青砖院墙和飞翘的檐角。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被她送进高墙之内的男人。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劈柴?还是被那个叫青杏儿的小丫鬟差使着?他……还记得自己吗?

  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让沈鱼对台上精彩的打斗、铿锵的唱腔兜充耳不闻。她只是怔怔的站着,目光偶尔飘过江宅方向,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

  邓墨也沉浸在自己的困惑里,他不是惯会油腔滑调的人,方才那样问,是当真看这位沈女郎煞是眼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在哪儿见着的,他只隐隐觉得那绝非街头巷尾的一瞥那么简单。

  热闹喜庆的氛围离,两人并肩站着,心思却各自飘向远方,台上正演到紧锣密鼓处,花脸将军一声断喝,金铁交鸣!就在这鼎沸人声几乎要淹没一切的刹那——

  “出事了!后巷那边打起来了!”

  一声变了调的嘶喊骤然响起。

  旋即,更多带着兴奋和惊惧的声音如沸水般炸开:

  “快去看!比戏还热闹!”

  “江家在后巷动家法呢!”

  “我的老天爷,那血淌的……作孽啊!

  江家、下人、血……这几个字如同裂帛撕开喧嚣,落在沈鱼心口。

  是他吗?

  沈鱼眉尖一蹙,下意识的思索着,他是挨打的还是怒起来揍人的?紧接着医者的习惯便占了上风,人命关天的事情,她要不要去看看?

  一瞬间有很多问题涌入沈鱼的脑子,她无法一一细想,遵循着本能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朝着叫喊声传来的方向,提裙冲了过去。

  邓墨尚在沈鱼那“面善”之谜中怔忡,忽觉身边人气息骤变。他愕然侧目,只来得及捕捉到那抽身离去水红背影在攒动的人头间一闪、再闪,终至消失不见。

  “沈女郎!”

  邓墨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沈鱼消失的方向,他也下意识地拨开人群,踉跄地追了上去:“等等我!”

  第8章

  人潮攒动,推搡挤压。

  沈鱼提着裙裾狂奔,姿态轻盈,心却沉沉如铁。

  巷子口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里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沸水,她拨开一层层人墙,内心祈祷:千万别是他!

  挤出看客肉墙的瞬间,浓浊的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一股潮湿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气息钻入鼻腔。少女纤细的身影骤然站定,视线左右搜寻,角落处的一幕让她的心重重一沉。

  只见靠近江宅角门的地上,蜷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门内,江韶柏一身锦缎华服,手中描金折扇不耐烦地开开合合,眼神里混杂着一丝扭曲的兴奋,他身侧立着一位穿藕荷色绸缎衣裙、用一方绣帕掩面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哭得抑扬顿挫,“……就是他!千真万确!我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耳坠子,是娘家压箱底的陪嫁!还有那支赤金雕花的簪子……欠剐的贼骨头!还不把从我这儿偷来的东西都吐出来!”她声音沾了几分歇斯底里,“你们几个是死的吗?给我打、打死这手脚不干净的贱胚子!”

  地上,散落的金玉首饰在尘土里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同血渍混合成一片脏污泥泞,男人上身赤裸,手臂后背满是翻卷的破口,他却没有一丝呜咽,漆黑压抑的眸子死死注视着面前的三四个手持棍棒、面目凶悍的家丁。那几个家丁的鼻青的鼻青、脸肿的脸肿,看起来也是吃了一番苦头才把男人逼到如此境地。

  四周,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如一张细密潮湿的网,聒噪而冷漠。

  沈鱼只觉视野有一瞬的模糊,随即强行定神,当真是这傻子遭了打!

  他一介饿着肚子还要将吃食都倒给狗的呆人,怎么会偷东西?

  她目光急扫,在角门阴影下找到了扣着门框、急得跺脚的辛夏。

  “夏姐姐!”

  沈鱼压低声音,悄然挤过去,“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辛夏一惊,看清是沈鱼,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先是问她怎么会出现在此,而后又急急道:“是薛姨娘,她一口咬定这傻子偷了她的妆奁匣子,带着人到庑房搜,竟当真在他铺盖底下翻出些环佩坠子,都是薛姨娘的物件!”辛夏声音慌打颤,“本来……本来要把他衣服扒了绑起来送官,只是才撕扯没两下,竟在他身上又搜摸出块玉来,那些人要一并收缴了,他、他却突然发了狂,同人打了起来!一路从院子里撕打到这儿……”辛夏指着地上绵延的拖痕,愁苦道:“小妹,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沈鱼拧眉,别的尚且不论,那项上的玉她是知道的,是男人自己的物件。她回头,瞧见男人半跪在地上,莹润玉牌还在他胸前轻晃,在血污映衬下更显不凡。

  沈鱼目光在地上“赃物”和哭嚎的薛氏、一脸戾气的江韶柏之间迅速游移,心中雪亮,一股冰冷的怒火暗涌。

  眼看家丁又要动手,沈鱼挣脱辛夏的手,几步冲到角门正中,高声清越如银瓶乍破:“住手!”

  霎时间,所有目光整齐如针芒般聚焦在她身上。

  江韶柏也眯起眼,看清来人,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化作玩味,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来回逡巡。

  薛氏悄然停了抽泣,从香帕后露出一只吊梢眼,冒着精光扫视沈鱼,尖声骂道:“哪来的野丫头在这放肆!”

  沈鱼侧身一步,将男人伤痕累累的身体挡在自己身后。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紧紧锁在自己背上,可当她飞快瞥去一眼时,男人却瞬间把头别过去,紧抿着唇,竟似在生闷气?这无端的脾气让沈鱼心口莫名一窒,却无暇细究。她挺直脊背,声音铿锵,“民女沈鱼,是南溪村女郎中,地上这位是民女的远房表兄。敢问江家为何当街行凶,将我表兄毒打至此?朗朗乾坤,可有王法!”

  江韶柏挑眉,手中折扇“啪”地一收,慢悠悠道:“呵,本少爷处置自家手脚不干净的下人,还要管他是你表兄还是堂兄?他偷了江家的财物,人赃并获,打死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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