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琢颔首:“是,他还特意送我回来,刚走不久。”她顿了顿,反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二表哥今日如此急切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祁渊神情严肃:“我来找人。”
周琢失笑:“我这公主府里,怎会有表哥要找的人?若是找柳宁箫,他近日都在柳家。”
祁渊踏前一步,字字清晰:“我找沈鱼。她人在哪里?”
周琢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沈鱼?表哥你的人不见了,找到我这里作甚?”
祁渊紧盯着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又放长眼量,不断向公主府内深处探寻,因周琢素爱明净敞亮,公主府四处皆是高大门窗和透光檐廊,再以薄纱点缀,光影飘忽若仙境,期间雅致陈设一览无余,目力所及之处并无可疑的身影。
但外头人多眼杂,柳宁箫与周琢此前又都不在府中,哪里会比公主府更方便把人藏进来,又更加便宜周琦进出呢?
祁渊断定沈鱼最可能在此。
在他对面,周琢却面露真实的困惑。其实她心底隐隐觉得今天周琦的行动有点奇怪,但是此刻又被祁渊分走精神,委屈于祁渊竟然疏离自己至此,之前当着她的面与那沈鱼举止亲密也就算了,今天竟然还直接找上门来。
周琢面含幽怨:“难道在表哥心中,我已是不分青红皂白、行此龌龊之事的人了?”她赌气道:“若表哥真疑心我藏人,我这公主府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无非是后园那处废弃不用的地下暗室!我亲自带表哥去查!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有劳。”祁渊毫不犹豫地同意。
周琢抿紧唇,脸色难看地转身引路。
二人穿过曲折回廊,越往深处走,越是阴冷。
行至一处僻静院落前,周琢忽然停下脚步,唤住祁渊。
“二表哥。”她声音里情绪复杂,怨怒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割舍的旧情,“你知道吗?有时我宁愿你去岁就真的战死在了洪曲,再不回来了。”
祁渊脚步顿住。
周琢美目之中情绪翻涌:“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把一切都搅乱了,让大家都不安生。”
祁渊缓缓回身,看向周琢的目光冰冷得如数九寒天。
“表妹。”这个许久未曾出口的称呼,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疏离淡漠,“我也常常在想,为何我记忆中的那个烂漫骄矜的姑娘,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表哥记忆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周琢扬眸轻问,却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声音带着一种脆硬的怅惘,“若有什么不同,那只能是表哥从未认识过真实的我!过去种种,我不过是想争取自己想要的,何错之有?在这京城名利场上,谁又能真正随心所欲?”
“不是这样的。”
祁渊打断她,声音沉而冷,“人生在世,确难随心所欲。但总有人,想得到什么,会凭自己本事去拿,而非踩着无辜者的血肉,更不会将自己的顺心如意,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
周琢立刻听出他话语中的维护,艳丽的脸上霎时爬满妒忌:“表哥是说沈鱼?”
提到沈鱼,祁渊面色下意识地缓和一瞬,又即刻恢复冷硬,“至少,她从来没有害过你。”
周琢像是抓住了把柄,理直气壮地反驳:“这世道谁不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我何曾亲自下手要害她?!”
祁渊难以置信看着周琢,好长一会儿才道:“表妹装得久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你自诩未亲自动手,可哪一次你不是默许纵容,甚至推波助澜?助纣为虐,与你亲自动手,有何区别。”
“我做过什么,都问心无愧!”周琢被他言语刺中,声音猛地尖利起来,引得远处垂首侍立的侍女们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祁渊紧紧盯着周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被戳破的恼怒和根深蒂固的骄纵,似乎确实没有明显的心虚。难道沈鱼真的不在此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事已至此,他必须亲眼确认。
祁渊不再多言,大步走向院落中通往地下的暗室。
周琢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最后一次问道:“二表哥,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后来的女子,彻底斩断我们之间的情分吗!这扇门一旦打开,无论里面有没有你要找的人,你我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情分?”祁渊手覆在腐锈的门上,却没有回头,“从前或许有,但现在,你我之间何谈情分二字。表妹还是好好守着柳宁萧吧。”
周琢呼吸猛地一滞,脸色煞白,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穿。她失态地尖声道:“祁渊!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明明知道……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遇人不淑,也有苦衷。”
祁渊打断她,墨瞳沉沉:“但日子再不顺心,也不该用无辜之人的痛苦来垫高你自己。”
话落,他长臂猛然一挥!
“砰——!”
一声巨响,门栓应声断裂!木门洞开!
夕阳残存的血色光芒刺入昏暗的密室,照亮无数疯狂飞舞的尘糜。
周琢下意识眯起眼,待看清室内情形,霎时间愣住——光芒尽头,沈鱼软软地倒在地面上,发髻散乱,衣衫沾染尘土草屑,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她双眼被蒙,手腕被缚,堪称狼狈。
祁渊的心骤停一瞬。他乎是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冲上前,小心翼翼地单膝跪地,将沈鱼轻轻揽入怀中。
沈鱼被这动静惊扰,眼皮在布条下剧烈颤动,似乎正要转醒,她脑中还存着要与周琦搏斗的念头,身体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被缚的手徒劳地推拒着。
祁渊稳稳按住她,声音极尽温柔,“别怕,是我。”
沈鱼怔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呆了,蒙眼的布条下,唇微微张着,没发出声音。
祁渊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另一只手快速而轻柔地去解她眼上的布条和腕间的绳索。
布条滑落,夕阳的光线刺目,沈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睁开,浅褐瞳眸先是涣散茫然,适应了光线后,缓缓聚焦在祁渊脸上。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翁动,轻微的声音逸出:“祁…渊……?”
这一声叫得祁渊心中酸软,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沈鱼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紧,然后打横抱起。
沈鱼眼睫慢眨,缓慢而用尽全部力气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乌发红唇深深埋在泛白的指节里。
祁渊感受着怀里轻微动静,下颌绷紧,眼底是滔天的怒意与心疼。
他大步离开,自始至终,未曾再看身后面色铁青的周琢一眼。
“好…好得很!祁渊!柳宁箫……”
周琢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头痛欲裂,当场命令车驾,怒气冲冲地折返皇宫。
第58章
夕阳硕大,沉甸甸挂在天际,流云绚烂橘红。
祁渊将沈鱼紧紧抱在怀中,乘着马车悄然返回祁府。府中众人尚不知晓白日里惊心动魄的变故,只当二人是事务繁忙,误了午饭时辰。
眼下,祁渊避开丫鬟仆人,一路抱着沈鱼回到剪竹园,直奔主室而去。
他小心翼翼将沈鱼放在软榻上。
少女面容凌乱,身子微凉,手腕上被粗糙绳索磨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祁渊默然取来温水和洁净软巾,坐在榻边,极其小心地为她擦拭脸颊与发丝。清水渐渐浸染开淡淡的褐红色,粼粼波光折射入他深沉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痛惜与愠怒。
沈鱼一路上已经和缓了不少,见他眉宇紧锁,周身气压低沉,便轻声开口,嗓音还带着些许沙哑:“你别太紧张,这不是我的血。”
祁渊只字未言,只抚摸着她的嘴角,视线在她印着指痕的脖颈和微散的领口之间游离——即便那不是她的血,只要想到周琦的手曾粗暴地捂住她的唇,想到她曾孤身与那般险恶对峙,想到若他未能及时赶到…………他便恨不得立时将那人生吞活剥!
半晌,他喉结滚动,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低沉:“先把外衫脱了,我给你上药。”
脏污的外衫褪下,露出其下雪白的中衣,愈发衬得少女身形单薄脆弱。
祁渊执起她的手腕,用绷带一圈圈缠绕,修长的手指动作又轻又稳,层层白纱覆盖住原本嫣红的伤痕。
沈鱼乖巧坐着,安静看着祁渊的动作,不禁柔声道:“你包扎伤口的手艺,瞧着比我着行医的还熟练许多。”
祁渊淡声回应:“军中待久了,难免常做这些。”
沈鱼想起祁渊背上那些斑驳伤口,想问不是有随行郎中?转念思及祁渊此人不羁的性子,只怕多数时间都自己草草处理了事。
这厢,祁渊又托起她的小腿,欲掀开锦被让她先坐进去。沈鱼正出神之际,忽觉脚腕一阵刺痛,轻轻“嘶”了一声。
祁渊当即捞开她裙衫,瞧见那原本柔细的足踝上此刻乌紫肿胀,再难压抑心中怒火,他猛地起身便要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