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漪半倚在冰冷的石头上，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男人动作粗暴地清理着她身上的伤口。刺鼻的高浓度消毒液像不要钱似的，倒在她伤口上，药液混着血水和泥污淌到地上。
“嘶——”剧烈的刺痛让她浑身一颤，恨不能再昏过去。
她完全说不出话来，所以没法告诉这个男人，清理伤口不需要这样挥霍，更不需要这样……用力。她都半死不活了还这么粗暴，是真的想救她还是怕她死不了。
但闻漪记起自己昏迷前的险境，估摸着是这人救了自己，救命之恩……她只能咬紧牙关，把所有抗议和不满都咽回肚子里。
顾屹风蹲在她身侧，察觉她手指动了动，身体细微颤抖，抬起头，正好对上闻漪温润莹泽的眼眸。他冰封般的眼底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冷漠。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顾屹风先打破沉默，他轻轻眨了眨眼随口道：“刚才给你用了三支军用级浓缩细胞活化剂。”他想了想补充道，“联邦军后勤部的内部采购价，一支八百星币。记得还我。”
闻漪原本就只剩半口气，听完这话，只觉得气血疯狂翻涌，不由得眼前一黑。
三支？！两千四百星币？！他当那是自来水吗？！她拼死拼活出一次外勤任务，基础津贴也才一千星币！
闻漪的身心都痛到极处，几乎要昏厥，但她强撑着意识，不肯闭上眼睛。她怕自己一旦失去意识，这男人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又用上什么她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天价药剂。
她真的没钱啊！
闻漪心中权衡一下，如果她真的失去意识，结果要么是在这里被畸形种吃了，要么是他直接呼叫联邦医疗救援。这种救援，来一次就是天文数字的紧急救援费用和后续治疗费，她的医疗保险可不给报销……那她下半生都要为星际银行打工还债！
与其那样活着，还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干净！
求生的本能和对破产的恐惧，让闻漪爆发出惊人的毅力，硬吊着半口气挺着，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倔强地望着他。
顾屹风见她不说话，眼睛骤然瞪大，以为她已到了弥留之际，多半是回光返照，便直截了当问：“你的名字？如果你撑不住，我需要向上面报告情况。”
闻漪：“咳、咳……”
顾屹风没听清她说什么，又躬身靠近一些。
闻漪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别、别叫……医疗艇……”
这是闻漪对顾屹风说的，第一句话。
闻漪之所以进入污染区，是为了取回一份重要数据。
她在补给站休整时，遇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的F级向导，说他的小队在污染区深处进行调查时遇险，记录了稀有矿脉位置的数据还留在里面。他苦苦哀求过往的队伍帮忙回去寻找，但所有人都拒绝了。
闻漪也是F级向导，但看着他逐渐涣散的眼神，她轻轻替他合上双眼，对他郑重承诺：“我去试试。”
于是，她独自进入危险的污染区深处。
在躲避畸变体时，闻漪不慎从山坡滚了下去，她本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但是，她没有。
顾屹风在听清她的话后，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麻烦。”
他低斥一声，也不与她废话，直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张口，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收了些力道。他将一小管营养液挤进她嘴里。接着从随身携带的医疗包里取出一支急救针剂，利落地扎进她胳膊。
闻漪刚要挣扎，就被他牢牢摁住。
顾屹风一边注射，一边面无表情地解释：“标配药品，免费。”
药物很快起效，闻漪感觉剧痛稍稍缓解，浑身轻飘飘的，意识也清明了几分。她终于有余力打量眼前的男人。他的头发微卷，跃动的篝火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突出的眉骨与高挺的鼻梁，一双漆黑的瞳仁，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涤尽这片废土的所有污浊。
他正低头从包里取出一盒军用罐头，用匕首撬开，面无表情地进食。他吃东西的样子，带着一股近乎“英勇就义”般的凝重和勉强，让闻漪看得有些愣神。
短暂的沉默后，或许是氛围使然，又或许是劫后余生需要倾诉，闻漪断断续续地给他讲了自己为何来污染区。顾屹安静地听着，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罐头。
只在他起身经过闻漪身边的时候，冷冷吐出两个字：
“找死。”
闻漪安静地垂下眼睫，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他说得没错，以她这样微末的战斗力，独闯污染区深处，本来就是找死。但是，那个濒死的F级向导，在她眼前无助哀求的样子，让她仿佛看到同样孤立无援的自己。
她无法视而不见。
见他不再搭理自己，闻漪正打算蜷缩起来抵御寒意，余光里却见伸出来一只手，把一床厚实的行军毯丢到了她怀里。
闻漪愕然抬头，只看到那人径直走到营地入口，背对着她席地而坐，用身体挡住了外面灌入的寒风。她睡在火堆边，裹着还带着他些许气息的毯子，周身被一种陌生的安全感笼罩。
睡着前，她意外地发现，身上的伤口传来阵阵麻痒，愈合的速度竟比以往任何一次受伤后都要快上许多。
她忽然意识到，他之前给她注射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标配免费”的药品，而是效果极佳、价格昂贵的高级药品。
虽然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独来独往的哨兵叫什么名字。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晨光熹微，闻漪是在一阵暖融融的触感中醒来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除了那床行军毯，还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热源——一团毛绒绒的黑色庞然大物正蜷缩在她身侧，用自己温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驱散夜里的寒意。
是那个哨兵的精神体。
闻漪心里一惊，却并没有感到害怕。那团毛绒绒动了动，一个大脑袋从毯子边缘钻了出来——竟是匹通体漆黑的狼，体型远比她在资料中见过的任何同类都要庞大魁梧，它蹲坐在那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俯视着她。
一人一狼大眼瞪小眼。
闻漪一怔，下意识地抬头寻找顾屹风的身影。只见他依旧坐在营地入口处，头微微低垂，似乎在闭目养神。然而，这只本该与他形影不离的精神体，却违背了主人的意志，跑到了她这里。
细看之下，闻漪发现这匹黑狼虽然安静地蹲坐着，但肌肉紧绷，耳朵微微抖动，透着一股压抑的焦躁与不安。她忽然明白了，这个独自在污染区执行任务的哨兵，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他的精神图景恐怕早已千疮百孔。他外表看似坚强，实则潜意识已在不自觉地寻求安抚，精神体才会不受控制来到她身边。
一个念头蓦地冒了出来：她可以帮他。
闻漪刚想伸手，指尖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只是一个F级的向导，精神力微弱，而眼前这个哨兵，显然更为强大，她这种低等的精神疏导，对他来说恐怕更像是一种不自量力的冒犯。
更何况，他这样高等级的哨兵，怎么会没有专属向导？她的擅自疏导，是否是越界的行为？
就在闻漪内心天人交战，准备收回不该有的念头时，原本坐着的黑狼却猛地立起。琥珀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侵略性，两只巨大的前爪毫无征兆地按在她肩膀两侧，蛮横地将她牢牢困在身下，彻底断了她想要后退的可能。
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它低下头，毛绒绒的大脑袋用力顶开她虚握的手掌，迫使她的掌心与它的额头紧密贴合。
“！”
掌心传来狼毛粗糙的触感，闻漪浑身僵硬地用手抵着它不断顶入的脑袋。这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强硬的索取。她正不知所措，黑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带着催促与不满，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指缝间，让她的心尖一阵酥麻。
疏导，在此刻变成了一种不由自主的回应。
她不再试图挣脱，而是顺从地轻轻抚摸那颗毛绒绒的大脑袋。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它的额头时，一丝温暖清新的向导素，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渗入那片狂暴焦灼的精神图景中。
随着她的精神力不断渗入，黑狼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它松开了钳制她的前爪，脑袋却得寸进尺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寻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睛渐渐褪去了先前的焦躁与侵略性，正温和地注视着她。
黑狼伸出温热的舌头，一下下地，轻轻舔了舔她裸露在毯子外、还带着伤痕的手背。那处的皮肤传来细微的麻痒感，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加快。
她惊讶地看向顾屹风。
几乎是在同时，顾屹风也睁开了眼。他回过头，视线先是落在她身上，随即立刻转向她身边那只胆大妄为的精神体上，眉心瞬间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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