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是取过来了,”小吴氏如今对沈莲岫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热络,说话也开始夹枪带棒的,“老夫人的寿辰人人都是挂心的,除了怕事情办不好之外,其余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可惜有人眼皮子浅,若人人都是这样,误了大事可怎么办?”
沈莲岫知道她在说自己,但她也是陈氏手底下过来的人,区区几句不痛不痒嘲讽的话又算得了什么,于是听了也当作没听懂,依旧像以前一样每日与她们婆媳一起做事。
这日,外面送来了好几车的花,一盆盆都带着花骨朵,品种珍贵繁多,花了大价钱,都是给吴氏过寿那日预备着的。
苏琼因儿子闹腾所以先回去了,就只剩小吴氏和沈莲岫在理事。
小吴氏一面让人去点花的数量,一面对沈莲岫道:“先前定金已经结了,你把剩下的钱去拿过来。”
说着便把钥匙递到沈莲岫手上:“进屋左手边的鸡翅木柜子里有个红漆匣,里头放的就是这份钱。”
自从小吴氏把钱都支出来之后,自然是由她自己保管着的,日常都存放在她那院里,沈莲岫跟着小吴氏也知道放在哪里。
于是沈莲岫轻车熟路地去取了红漆匣,又锁上门,门口看守的是一个老媪,正倚着廊柱打瞌睡,听见沈莲岫锁门的声音抬眼看了看,然后又继续打瞌睡,并不将她当回事。
那边厢,小吴氏也清点完了,正好沈莲岫拿钱过来结清。
给了银钱正要告一段落,却见小吴氏身边的仆妇急匆匆过来,远远地听见脚步声,沈莲岫没来由地心里就是一紧。
“钱被人偷了。”仆妇果然这样说道。
小吴氏看向沈莲岫,沈莲岫还没等她开口问询,便已说道:“我走的时候锁好了门,看门的老媪也看见了。”
小吴氏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先指责沈莲岫什么,她先将人都叫过来问了一遍,这事不是小事,但也不能随便就嚷嚷出去,最好是瞒着吴氏和杨氏。
很快苏琼得到消息也来了,小吴氏问了一圈还是没有钱的下落。
苏琼见状道:“母亲那把锁是专门让人做的,这么多年了,多少次都是用它锁要紧东西,从没有出过岔子,也不知道家里出的什么贼……”
“你少说几句,”小吴氏打断了苏琼的话,又转而对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沈莲岫道,“你大嫂她不会说话,她的意思不是怀疑你,只是……”
小吴氏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沈莲岫心里早就盘算过几个来回,眼下这个情景,她已经大致有数,便道:“有什么话,婶母说就是了。”
听她这样说,小吴氏心下暗喜,道:“那么多钱总归是你手里丢的,眼下事情又急,闹到老夫人跟前去,难免让她不高兴,不如我这边暗中先查着,但是这钱,你先填补上来。”
沈莲岫心道,终于来了。
先前小吴氏就想从她这里挖点钱出来,但是她咬死了没应,没想到小吴氏还是没有放弃,在这里等着她。
陈氏当初是给沈芜瑜准备了很多嫁妆,可以说是异常丰厚,那些嫁妆一箱一箱地抬进诚国公府,周家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诚国公府说到底其实是大房的家,这一切都是周昌挣来的,二房实际上只是暂时暂住在这里,并没有多少钱,小吴氏看着沈芜瑜的嫁妆眼热,动起了心思也是情理之中。
但问题是,这些只是他们看见的,而沈莲岫并不是沈芜瑜,虽然表面上嫁妆一点都不少,但陈氏给她的嫁妆里面有很多都是空箱子,或是只有表面一层,而仅给她的不多的那点嫁妆,也都被陈氏拨过来的陪嫁仆婢牢牢看管着,沈莲岫根本就没有使用的权力。
小吴氏的算盘打得好,换了别个刚进门没几日的新妇或者就咬牙认了,但沈莲岫却是拿不出钱填上去的。
沈莲岫只好想办法与小吴氏周旋:“不如和夫人去通个气。”
小吴氏不应声,但是苏琼马上就接话道:“这怎么能行呢?若是被夫人知道了,难保她会责怪母亲办不好事,我们两个还年轻就罢了,但是你让母亲的脸面往哪儿放?你可千万不要多嘴,我们自己悄悄地解决就是了。”
这婆媳俩一唱一和,总之就是认定了要让沈莲岫背上这口锅。
见沈莲岫不说话了,小吴氏倒不逼得她太紧,只是笑道:“今日天晚了,你们都先回家去吃饭,等明日再说,我也再查一查,说不准一晚上就能把贼抓出来。”
沈莲岫只好跟着苏琼应是,小吴氏又看着沈莲岫,刻意道:“明日,一定会有一个结果。”
沈莲岫回到濯心斋,闷声不响地在靠窗的坐榻上坐下。
既不想着再悄悄去找一找那笔钱的下落,也不想着凑点钱出来。
小吴氏明显是设了个套,就算那门被她封死了,也会冒一个贼出来的,这会儿哪还能找到什么钱,至于填补窟窿的事,就算把她手头上所有的钱加起来,都补不起一个角。
沈莲岫倒是想过自己偷偷去找杨氏,但这样无异于是去向杨氏告状,小吴氏毕竟是府上的二夫人,又已经盯着她了,她真把她得罪狠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婢子将烛台放到沈莲岫面前,烛影晃了晃,沈莲岫也叹了一声气。
她一个铜子儿都不肯出,到最后小吴氏肯定也拿她没办法,只是也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她,小吴氏一定是吞了丢失的银子,然而反咬一口她做事马虎,把她告到吴氏的面前去的。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反正她拿不出钱,到时候吴氏和杨氏也就是责怪她马虎。
“怎么了?”身后传来了一道润如清泉的声音,沈莲岫只顾着愁自己的,却没发现周临锦已经到了眼前。
第6章 代价 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莲岫其实是很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同周临锦说的。
她对周临锦,可以说很是提防。
她是冒名顶替嫁给周临锦的,且一直蒙骗着他,根本就不会像是寻常夫妇那样,遇到事情可以交心。
虽然周临锦看不见,还将她当做沈芜瑜。
但沈莲岫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所以她不肯信他。
也根本不会将他视为可以相互扶持的人。
反正这件事最后都是要捅出来的,周临锦早晚都会知道,又何必提前烦扰他呢?
而且他的眼睛都瞎了,又能干什么?
小吴氏终归是他的婶母,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找到那个贼,或者说逼着小吴氏把银子吐出来?
见她没回答,周临锦在沈莲岫对面坐下,又问:“你有心事?”
沈莲岫不禁失笑,这个人分明是看不见,却偏偏还能猜出她的内心,真不知道是有什么神通。
于是她只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一回来也没什么响动,就一直坐在这里,谁还看不出来?”周临锦笑了笑。
沈莲岫喃喃一句:“这么明显吗?”
“若换了别人,有可能不会察觉,但换了我,”周临锦的笑意深了一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所以更留心了些。”
沈莲岫先是哑然,略一思忖之后便将事情和盘托出,既然周临锦看出来了她的异样,那也就没什么好刻意隐瞒的了,她信不信他是一回事,与他说至多是没有益处,但也不会有坏处。
周临锦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在她的尾音中敏锐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的心一动。
她本可以一回来就向他诉说自己所受的委屈的。
可是她却没有这样做。
她是怕他忧心,还是担心他如今处理不好这些事,无法成为他的依靠?
但是周临锦没有向对坐着的女子问出心里话,他只是问道:“那你原本打算怎么办?自己忍着,悄悄吃了这个闷亏,把钱补上去?”
沈莲岫没有回答。
她不能向周临锦说出自己根本就没有嫁妆,所以破罐子破摔的打算。
而她的无言,在目不能视的周临锦耳中,却是无比的漫长。
最终他轻微一叹,结束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橙黄的烛光打在他半边的侧脸上,使得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英挺俊朗,而他此刻眉心蹙起,更是不复方才笑着说话时的温和。
他沉声问道:“有何不能说的?”
沈莲岫的脊背一凉,他明明没有生气,没有说一句重话,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威压。
或许也是她心中有鬼。
沈莲岫忽然想到了那可能会到来的那一日,他发现她只是一个替嫁的,而并非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一定会比此刻更严肃,更迫人吧?
“不是,”沈莲岫抿了抿唇,倒是很快就编出了半真半假的理由,“夫人最近身子不好,我不想此事捅到她面前,让她不高兴,我也怕……你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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