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芜瑜鼻尖一酸,心里疼得仿佛是锥子在扎,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到底是该为着他一直以来都没有相信过她无辜而难受,还是该为他迟来却又毫无保留和原则的选择而高兴。
她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有些怔怔的,但出口的话却利落狠绝:“你便认为我是个毒妇就行了,你无所谓,我也无所谓,只当是我配不上你,放了我。”
周临锦将她的手一把抓住,不知不觉便用了力气,沈莲岫却并没有察觉到疼,只是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不可能放了你 ,若是这辈子无缘再见也就罢了,那是对我的惩罚,但现在我找到你们了,便不会再放手,我早就认清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喜欢的人是你,如今更要弥补你和安安,阿圆,安安不能没有父亲的。”
“她可以,我一个人就把她带得很好。”沈莲岫心思一动,又问,“我问你,若是当时你知道我已经有了安安,还会赶我走吗?”
周临锦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立刻回答道:“不会。”
沈莲岫点点头:“那我懂了,你不过就是为了孩子而已,眼下亦是如此。”
周临锦明显没想到她会这样刁钻,这个问题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对,若答“会的”,他都可以想到自己会如何了。
沈莲岫已经冷笑起来,用力挣扎了一下。
周临锦仍旧没有放开她,而是继续说道:“别人都有父亲,难道你忍心看着安安没有吗?而且现在在这里,你和安安很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一旦我走了,谁能护住你们?”
沈莲岫的心紧了一下又一下的,闻言便又是一惊:“你什么意思?”
“裴家出事,惠王不可能不知道,就连胡峻都是好心提醒裴谦才招致杀身之祸,万一查到了你身上,你知道裴家和惠王那么多事情,又和我有关系,他怎么可能放过你和安安?”周临锦的眼神凌厉起来,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是昨日裴谦告诉我的,当初拐走了沈芜瑜的人就是惠王,是他为了报复我查寿州赈灾款一事才故意为之,所以一旦他在裴家出事之后把目光放到陈州来,很容易就能把你挖出来,到时你和安安又怎么办?”
沈莲岫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时心绪彻底乱了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她觉得裴若燕长得像沈芜瑜,原来是这么回事,裴若燕先是被裴家献给了惠王,后又因和沈芜瑜长得相像而成了沈芜瑜的替身,可是既然惠王这么喜欢沈芜瑜,又为什么会把她放回来?若说是沈芜瑜自己跑出来的,那也说不通,按照惠王的权势,把她捉回去简直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眼下周临锦的事情还没解决,竟又多添了一件事,惠王和沈芜瑜的纠葛倒是事小,与她没多大关系,但就如周临锦说得那样,惠王很容易就会查出来她就是沈莲岫,到时又会把她怎么样呢?
而且还有安安……
她该怎么办?
沈莲岫心口堵着一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出,只看看面前的周临锦,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些幽幽的埋怨,接着又甩开了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都是你,本来这些不会发生的……”
“怎么是我,”周临锦倒也没很让着她,“裴若燕总要和你说那些事的,不和我说也有别人,不过就是惠王查起来的时候没把你放在眼里,让你逃脱了去,但也不好说,全凭运气,你有我,尚且还有地方可以遮风挡雨。”
沈莲岫听了,只是愤愤地咬了一下嘴唇,那唇瓣被她咬得红艳艳的,像是樱桃一般,白花花的日头打下来,倒水润润的格外好看迷人,看得周临锦一愣神。
从前看不见她的模样,但该尝的都尝过了,与记忆中的感觉一一对上,既割裂又重合,别有一番滋味。
也就是在周临锦这一愣神之际,沈莲岫已经转身快步走了。
周临锦没有叫她,也没有再跟上去,只是看着她拉走一边在院子玩一边啃鸡腿的安安,进了厨房关了门,这才无声地苦笑起来。
这一日,周临锦依旧是到了入夜便骑马赶回陈州,然后让必察继续留在这里,虽然裴谦已经认了,但诸事繁杂,仍有许多地方要处理,等处理好了便要马上回京。
沈莲岫后半日没再出门,只只是在家里继续接诊来看病的人,等到周临锦离开之后,她才出来,依旧让必察进来睡觉。
夜里睡觉的时候,安安问她:“为什么那个叔叔总是来我们家?”
沈莲岫也不知道她问的是周临锦还是必察,自从晌午时和周临锦说过话,直到这会儿她心里都乱得很,也只有在给人看病时才能暂时忘记那些事,所以她懒得再分辨安安问的究竟是谁,反正都一样。
她胡乱应对了一句:“有点事情,和你小孩子家家的没关系。”
沈莲岫甚少有对安安这么敷衍的时候,安安立刻就皱眉了,嘀嘀咕咕了几句,说:“阿娘,不喜欢安安了吗?”
沈莲岫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看着她眨巴着的眼睛,琥珀似的,忽然就在脑海中与周临锦的那双眸子重合了。
她心下叹气,俯身过去亲了一下她的眼睛,柔声对女儿道:“阿娘怎么会不喜欢安安,安安永远是阿娘最喜欢的宝宝。”
安安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拱进沈莲岫的怀里:“那你怎么了呀?”
“阿娘有点心事,”沈莲岫紧紧搂住怀里的女儿,又道,“安安现在还不懂阿娘的心事的,阿娘也希望你永远不要懂。”
安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等到安安睡熟,沈莲岫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放到旁边睡好,掖好被角,然后一下一下地撸着她顺滑的头发。
明明那么多事情要她发愁,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想想,却又只剩了一件了。
她不想提起前事的,却也无可避免地听见。
虽然在黑暗中,但沈莲岫的眼前还是模糊起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分明是决心要和周临锦一刀两断的,可是一想起周临锦说的,哪怕她是个毒妇也会喜欢她,她就很难受。
这过去的五年里,无论他究竟是不是爱她,他还是没有相信她。
沈莲岫小声抽泣起来。
眼下大夏天的,夜里略有微风,还是很炎热,她却觉得周身发寒。
他又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他明明可以不说的,毕竟他心里的想法,只有天知地知和他自己知道,外人并不能去刨开来看,告诉她这些,平白地让她难过起来,而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不过是让她更怨恨他些罢了。
他难道不懂吗?
一面说着让她回来,一面却又说着这些让两人都不好过的话。
还是他已经笃定她只能选择跟着他回京,这才肆无忌惮起来?或是他想让她感动于他对她的包容?
心中的想法越来越多,合理的、荒谬的,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有些连沈莲岫自己都会发笑,一时又是哭又是笑的,最后她就在这些乱麻一般的思绪中,沉沉昏睡了过去。
第62章 失明 她真的还能再回来吗?
这夜周临锦回了陈州府衙, 并没有再去大牢中。
昨夜裴谦坦白之后,他便秘密让人把人从牢里提了出来,放在了自己住的那个院子里, 旁边还有其他同僚和守卫,并不怕裴谦逃走, 裴谦也并不会逃走, 他已经说了那么多, 再出去落到惠王手里那就是一个死, 而且会死的很惨。
至于裴家其他人, 暂时还被关押在大牢中,裴谦已经倒戈,裴家剩下的人更是些蛇鼠之辈, 很快就能让他们把知道的都吐干净,且裴谦才是最关键的人, 作为下一任的家主, 其他人知道的事远远比他要少得多。
一天的时间, 足够裴谦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了。
裴谦已经把那份名单写了出来, 只有周临锦和敖兴的手上各有一份, 以防万一,也以防知道的人多了生出不测。
周临锦见到裴谦, 又问了他几个关于惠王的问题, 裴谦都一一答了, 末了只对周临锦道:“周大人,我知道我去了京城之后也是难逃一死,只求日后能与妹妹合葬在一处。”
“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周临锦顿了一下, 终究也是怕他误会,又道,“你是戴罪立功,或许不用死,到时判你一个流放也就是了。”
短短一日的时间,裴谦整个人仿佛都被抽去了精气神,先前还死撑着,只是被折磨得憔悴,但他想着为了裴家也不能开这个口,可一旦都说了出来,便想起因他而枉死的好友,他眼睁睁看着却救不了的妹妹,所有心气一下子都没了。
裴谦自嘲般笑了笑,道:“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敢去想,但是当我说出来之后,我便觉得我真的该死。”
周临锦原本也不是什么会耐心安慰罪人的人,只是他眼下自己也是苦闷不已,虽境遇不同,但到底也心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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