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我来我来。”保华忙不迭伸手扶着碗,他仰着头,看女儿,这么大了。
敬柔还想进一步说什么,张着嘴,没说出来。
“思思,他真的是你爸。”外婆走出厨房,从摆着外公遗像的柜子里掏摸出瓶二锅头来,“不是后爸,是你亲爸。”她坐下来,一个一个摆好透明的酒杯。
退思抬着的手,僵在半空中。
除夕夜守岁,阖家团圆看春晚,他们家没电视机,所以没看。敬柔在说话,保华在旁边点头,“.…..我们在广州碰到,你外婆说的,是缘分。多少年没见过面了,那么多人里,他一下子就看见我了。我去割盲肠,没告诉你们,告诉你们,你们也帮不上忙,都是他跑前跑后。我们那时候小,什么也不懂,就跟你读高中时差不多大,现在不都老了嘛,我今年四十了。”她聊这些,向来没什么章法,南边一句,北边一句,“我说,就结婚吧,正正经经做正头夫妻,我也被人取笑这么多年了,看吧,现在谁还敢说什么。我们思思有爸,你再不是什么单亲不单亲了,你有爸有妈,我跟你找回来了,什么都不缺!”
“我是,是来晚了……思思这么大了,我没出过力,现在还好能帮上忙,我那个,生意挺好的,赚很多钱。给你们买房子,帮小柔租店面,这都是我应该的,我以后供思思读书……”保华高鼻梁阔额头,不说话,有模有样的男人,一开口全是地瓜腔,老家带出来的味道。
除夕夜,火树银花不夜天。退思忽然拥有了一个爸爸,不是新爸爸,是旧爸爸;猛然间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家,二十三年都没得到过的,这一晚忽然全补齐了。
真是难以言说。她趁空独自走出家门来透透气,走过从前丁周家的小吃店,现在换了门头,改成配钥匙的。
“喂!”他铃声很久才接电话,其实这时并不在厦门,“怎么了?”他故作轻松地问。
她躲在垃圾分类站的后面,臭臭的酸腐气味儿,嚎啕哭泣。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等她抽泣的声音渐小,一波眼泪涌完。
“好点了么?”他问,还和从前一样,冷冰冰,没什么感情,像个机器人。
好怕有人悲天悯人,看见人哭就要共情,就要安慰,就要说天旋地转的大道理。
丁周从来不。
“冒出来一个亲爸,现在我有爸了!”她啜泣声没停,小女孩告状似的。
他明显吃了惊,但接着说:“那恭喜你!父母双全!”
“恭喜个屁!”
第14章
丁周从来不问她,你怎么不打给你男友!他知道她不会的,这些话,她只能说给他听。这世上,只有他,能听她嚎啕大哭,看她满脸鼻涕眼泪横流……
他站在异国他乡的窗边,觉出细琐的,源源不断的,思念!
大年初一,敬柔一大早催着大家起床,“婚礼不婚礼的,我也没几个朋友,就不办了,谁还在乎这些。咱们全家一起去拍个照,就当婚纱照了。快起来换新衣服,保华约好了地方,一会儿开车来接。”她其实已经不住家里,但昨晚特地留下来住,取个大年初一出嫁的好彩头。
退思此时已经被敬柔高出半个头去,在影楼,自己选了一套端庄的伴娘服,站在依旧喜欢珠光宝气风格的敬柔身边,再转头看她,看到她脸上的两条法令纹,涂再多的面霜,也没挡住衰老;时光匆匆一往无前,当然也没挡住敬柔爱结婚的心。她没看爸爸,一直没仔细看过,觉得和自己关系不大,不必细看。他是保华还是建国,都没什么区别。
她是她自己。
隔天,敬柔拿了张信用卡的副卡给她,“随便用,你爸叫你去买衣服、买化妆品去,拣最贵的买!”“叫你去考驾照,回头好买车!”“咱们新房子带车位。”
面试前,冯磊带她回家吃饭,冯爸在饭桌上,话又多起来,“思思,放松去面试,我找老同事帮你打听过了,国考面试很正规的,特别是你考的这种单位,不会有猫腻,放心去考。况且录3个,你笔试第一,怎么考都稳的!
退思听了,感激得很,“谢谢叔叔。“其实冯爸压根没去打听,随口一说,顺水人情。
“听磊磊说,你爸妈复婚了!挺好挺好,都是最好的安排,夫妻和好,家庭稳定是基础。“他说的更起劲儿,”等你工作落实了,咱们俩家再吃个饭,该商量商量你们两个的婚事了。“
退思还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笑笑。她觉得这些话,都很温暖,像家人的温暖一样。
冯磊开车送她去面试,他刚换了新手机,边开边笑说:“等我这个月工资和季度奖发下来,也给你换一部新的,你呀,别老用旧手机了。咱们买个最新款,尝尝鲜。“
退思甜甜笑着:“好呀!“
面试前后几天,退思潜心做准备。面试完那天晚上,敬柔回家吃饭,面色惨白,也很沉默。
退思饭桌上,看她一眼,又向外婆使个眼色。
“你是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方菊花明白退思意思,接着问:“不是怀了吧?叫保华陪你去医院看看,别糊里糊涂。”
听到这个名字,她眼中一惊,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多老了,还怀,怀个屁!”她说完,啐了一口,像是厌恶什么。
退思垂眸吃饭,没怀就好,不随便生孩子,是种慈悲,敬柔可能不懂。
剩下等面试结果的时间,她和“星星船”的光头老板联系,仍旧去做兼职,她说,太想念丹丹了,其实呢,背后呢,她不说,也说不清。也许是,也许不是。
丹丹看见她来,开心到一整天都在呱呱大笑。和退思交换午饭吃,叫男友买冰激凌来,两人又坐在落地窗前晒后背。“你变得更漂亮了,眼睛是不是戴美瞳了?没戴啊。“”你考上公务员了?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没有呢,才刚面试完,还要等结果出来;结果出来了,还有体检、政审、公示。”
“别担心,等两天,结果就出来了。就像我等那只小西施生崽一样,每天都好紧张,最后生的顺顺当当!”
退思来的很对,丹丹眼里的世界,桥是桥、路是路,纵横有序,泾渭分明,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帮她把心绪理得平平顺顺。
她空闲时,把新客资料录进电脑,看到个熟悉的名字:朱佳萱。“是个胖胖的,圆圆脸的女生么?”退思转头来问。
丹丹记别的不行,记人脸超级准,“是啊,她带着只柯基来的,你认识?”
“嗯,很有可能是我初中同学,我在初中群里听说她家搬到春在城来了。”
“跟你说,她那只柯基好凶的,我给它洗澡,好几次差点儿被咬一口!”丹丹记忆犹新。“那你俩是好朋友么?”
这个问题,退思抬头凝神了一会儿,“不算吧,我俩是那种,塑料友谊。”她现在,中肯评价。
说的丹丹哈哈直笑,“友谊怎么还有塑料的,那咱俩是纯金的!”
“对,咱俩是纯金的。”
她俩聊着天,有客人进来,丹丹很熟,马上迎上前,“小白榆来了,今天还是洗澡么?要不要打理一下发型?”
小白榆!退思抬眸,看到个白皙美貌的女生,大眼睛开了眼角,盯着人看时像一对探照灯,两手围拢抱着小狗,娇美声调:“不用哦,我们洗个澡就行了!”这话是对店员说的,她低头摸摸西高地的头,“爸爸说你不用美容,已经够美了!”
退思听着,收回了视线,手指“啪啪啪”地敲着键盘,非常忙碌的样子,看不清脸。
“好的,肖小姐!”丹丹点头,都是熟客,她笑脸亲切,都是真诚的笑容。
等客人走了,退思问丹丹:“你跟小白榆很熟啊?”
她只要起个头,丹丹就能说一车子话,“熟啊,刚刚来的这个是小白榆爸爸的女朋友,听说是个画家,是不是好年轻,哈哈,我一直以为画家都是大胡子呢!”
“奥,女朋友啊!我原本记得小白榆主人是个男的。”她像是随口,补充一句。
“是个男的,又高又帅的那个,他家有公司,老忙了,早出晚归。哎,那部巧克力色的卡宴,就是他的;所以平常就都是他女朋友送小白榆来洗澡。听说这只狗是买给他们家阿嫲的,可惜老太太没了……”丹丹又说了一些陈家的故事,“最早老爷子坐轮椅,老太太推着出来遛弯,顺便遛狗;然后老爷子没了,就剩老太太,没多久老太太也走了。”
“奥……”退思听着,忍不住眼神飘到落地窗外去,巧克力色卡宴,她在心里搜索,具体长什么样!
有个傍晚,丹丹指给她看,“喏,那辆车就是小白榆爸爸的。”
退思转头瞟了一眼,假装随意一看,并不关心。
她这段时间,潜心等着政审的电话和短信通知,每次回家,都没留意,敬柔已经有段时间没回来了。
她接到政审通知电话那天,在宠物店和丹丹一起大扫除,大胡子老板也在。她忽然放下拖把,严肃站在窗边接电话。丹丹马上警觉,眼睛放着光地凑到她身边去听,连大胡子老板也放下盘串的手,伸长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