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思搬回公寓住的晚上,打电话给丁周。
“我要买房子了。”她说。
他一边接听,一边走到窗边去,点了支烟,没替她高兴,替她担忧:“悠着点,有钱人的钱,不是好拿的!”
“还行,我觉得没那么难,舍得一身剐而已。”
“身在其中,小心被人摁死了也不知道。”
“有利可图就值得。反正好名声我留了二十几年,并没什么用,不如换点实惠的!”管他是非对错,如果能换到很多钱!
“给人当枪使,实际上就是没把你当人看!”他提醒她,怕她没意识到。
她知道的,“能被利用就是有价值,先当枪,后当人,我不怕!”倘若是个挣钱的唾手可得的项目,不能跟钱过不去。
真是无畏。
有知无畏,才是真勇敢!“行吧,你当着吧!”他吐出一团烟云,盯着迷蒙的一片虚空,面无表情了一会儿。他没有反对,没错啊,他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额外的机会呢,不抓住身边所有的可能性,不就和他爸妈、退思的外婆们一样,永远匍匐贴地了么!
与虎谋皮,是危险了点儿,但也好过两手空空。
退思赶在周六,带外婆去她看中的房子,签合同办手续,第二次走买房子的流程,略有不同,她熟练很多,签字前,望着外婆在房子里一个人转转的背影,每个屋子的窗台都用手摸过去,真实有效的踏实感,和上次闫敬柔买房子不同。
她特地把外婆留在房子里,不让她跟着去签合同,省得知道她付款的情况。方菊花也由着她安排,外孙女心里有主意,和不着调的女儿,是不一样的,她知道。
“商业贷款的部分,还有一些程序,后几天我再联系你。”中介提醒退思。
她点点头,还有收入证明和一些证明材料,要去准备,她研究过了。
其实,退思心里想着另一套方案,如果推进顺利的话,她完全有能力提前还贷,只是时间问题。加上中岩答应的额外奖金,一到账就可以用在房子修整上,她回家时跟外婆商量:“新家我准备好全部日用品,旧房子里什么东西都不要,搬家的时候,咱们走过来就行。”
“花那么多钱了,还是节约点,我收拾收拾。”方菊花笑呵呵,想起新家,心里有了新盼头。是个真正的房子,没有老鼠和满柜子的蟑螂,下雨时不会到处都是水,也不会三天停水两天停电;最重要的,是退思买下的,真正的栖身之所,不用担心今天有,明天没!这孩子真好,这么好的孩子投错了胎,长在她们这样的人家,长得太累,太不容易……她心里马上要滚出热泪来。
“外婆!”退思叫她。
她转过来看她的脸,止住了想法,点头:“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退思满意地挽着外婆手臂,她们祖孙俩走在小巷子里,夕阳扯着她们背影,长长两道印在发灰的墙壁上。
周天傍晚,退思坐在公寓书案前,写小楷,写字静心。她心不定,不是因为明天一早要回公司上班,回到舆论漩涡的中心去,这点小事,搁不进她心里。她和“宾利”女士通了电话,沟通自己初步的想法,需要一些她的协助。
“小事!传递消息而已,渠道很多。”
“好,我只要跟小米取得联系,其他事我来谈。既然最终是那个目的,我给泉州母女提个醒,教她们放弃眼前短期利益,设法把孩子生下来,生下一个合法继承人,才是真正的长期饭票,她们会听明白的。九个月后正式露面,足够搅乱这边的局面。”至于亲情、血缘、利益,让他们混作一团。
电话那头悄无声息地笑了,真是个聪明人儿,比那对蠢货母女不知强多少倍。可惜退思看不见,“可以,我不干涉你用什么办法,只要对合作有益!但只这一出,起不了多大作用,大不了他们重新分割股权。”
“我准备了两套方案,双管齐下,这只是针对其中一方的。”
“很好,我还是那句话,需要什么协助,随时联系;酬劳的尾款,我预留在那儿,等你来拿。”
“合作愉快,我会来拿尾款的。”退思这时只觉得,有求必应,合作得很顺手,并没想到这里面的深意。
她坐着写字,抄法华经,非常长,怎么也抄不完,像人生路一样长。
直到中岩电话打来,她才搁笔。
“出来吃晚饭吧,我带了红酒来,上次没喝成的那瓶。”他说,电话里听得出车子开着双闪的“滴答”声。
“不了,我……”她心里有鬼作祟,不想那么快见到他,拖得一时是一时。
“答应你的奖金,我带来了!”他插话进来。
“好,去哪里吃?”她放下笔,马上答应,不跟钱作对。
“我在清风公寓大门口,你先下来。”
“好的。”
中岩特地来找她吃饭,一方面想看看她脸上的伤恢复得如何,另一方面担心她明天去公司面对异样眼光的勇气。
她拉开车门时,他看她脸上,一点萧瑟气息。
可惜她神色暗淡不是为着那点谣言,和他担忧的完全不在一个方向。
副驾上有一叠肖潇快递来的邀请函,退思拿起来扫了一眼,“这是请柬?结婚请柬?”
她转头随口一问。
这么不经意地一问么?他接过来放在后座上,又转头看她眼神,“是几份邀请函,展会活动的。”解释完,似乎胸口哪里被堵了一下,故意补充:“要是结婚请柬,会发给你的!”
没想到她立刻回应:“不用!别发给我,发给我我也不去。”
他听完,气儿顺了很多,兀自踩油门车子开出去,却听见她补充:“别想坑我的份子钱!”
他用力深吸了口气。
中岩订了家熟悉的私房菜,吃牛排。
灯光幽暗,两人坐着看服务生开红酒,“上次看人开红酒,最后全泼我脸上了!还好我这人不脆弱,没有应激创伤,不然这辈子喝不了红酒了。”她目不转睛盯着,幽幽说起。
这些话,她说起来好像毫不费力,也丝毫不受伤害。他转头看她一脸平静,心里忍不住想,这段遭遇如果换了别人,起码不能回首,轻易不能再提吧。
“我这,其实是在提醒你,准备了什么可以交给我了,比如补偿性质的奖金之类。”她知道他在看她,迎着他目光来问。
“嗯,”他调转视线,有备而来,看回酒瓶子方向,“我转你工资卡上了,你不会以为我带了十万块现金来吧,那可是很厚一沓!”
这最后一句话说的真想让人锤他一拳,不过反正他也是故意的,故意讨打。
她没动手,低头打开手机看余额,一边摇头:“十万块,那么多!我当然没见过。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钱的!”
她也是故意的。
他俩互相白了对方一眼,彼此不说话。
不说话显的高深,两人同时都高深莫测着。“年终奖,也会多倾斜一些给你!”他先打破沉默。
“奥。”退思抬头来忽闪了两下好看的大眼睛。
“拿到这些钱,准备干什么?”他问,是个善意的新话题。
她专心吃牛排,信口胡诌:“去一趟扬州。”
“扬州?!”他停下来。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你没听过?”她头都没抬。
中岩听出她在胡说,好像还掺着点调侃意味。他抬手去拿酒杯,咽下这口酒,也咽下这口气。
他俩是可以对坐着,不用说话的关系,所以就各自吃自己的,谁也不费力没话找话。
刀叉磕碰的声音,本来这处窗外能看到美丽的筼筜湖,可惜是晚上,风景减半,秀色可餐上差点意思。
“要不,你跟我普及一下红酒的酿造技术、酒藏工艺什么的?”考虑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还要仰仗他,退思开口示好。
“这些,我不懂!”他坦诚说明。
“一点儿知识都没有么?”
他摇头:“没有,我只看看价格,没别的知识!”
“电视剧里,都有很多门道,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她忍不住拉他做对比。
“哪部电视剧?”
哪部?想不起来了!不是,追问哪部电视剧干嘛!“你在国外待着,没有在某个酒庄度度假,参加个派对,学习学习贵族礼仪饮食习惯?”
“你说英式庄园啊?”他像是恢复了一点记忆。
她点头。
他靠到桌沿上,凑近道:“去过,可是男男女女很乱,你想听么?”
“多乱?”
“就是我刚刚说的,字面意思。”
“奥……那不用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后撤回去。
第40章
中岩起身去结账,退思坐着伸直了腰背,抻了抻,嗯,这家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牛排,她在心里给它盖了个章。
他下楼时操作手机叫代驾,两人都站在车子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