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许多同学都换了新书包,退思在这些花花绿绿的书包颜色和款式里,相中了斐乐的一款,是岳梓瑶背的,她想象自己也有一个,只是想象。
周末晚上,外公提早睡了,外婆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蹲着,洗衣服,哗啦哗啦的水声。退思有这么一段时间可以自己在房里清静,因为周六晚上,敬柔被允许出去玩,她说去找以前电子厂的小姐妹逛街。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她向来嘴里没真话,全家都知道。
退思用这段时间写日记,但不是老师让写的那种。她日记里只写她喜欢的人和物,都是那些她想要,但得不到的东西,只有在日记里,变成她拥有的。她小姑娘心性,也喜欢班里女同学们喜欢的手帐风,佳萱不要的贴纸和胶带,她自己装饰进去,觉得很美很美。
安静的初春夜晚,越坐越冷,退思起身去拿条旧毯子包在腿上。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去看,愣在那儿,呆了呆。难道写在日记里的东西,被他看见了?!
是 “破岩中”发来的微信消息:退思,下周三晚上我的生日会,你能来参加么?
她本来想拒绝,可是打出字去,却是:可以的。
发出去后马上想撤回,对方已经回复过来:那太好了,你家住哪里?到时派司机去接。
哪里?……她思考了一瞬,心里乱了乱,重又恢复平整:在我们学校附近的合家欢小区。
他又马上回复:好的,我知道你们家这个小区,到时在小区门口接你!
钟岩这时正在一份一份写邀请函,快乐溢于言表。妈妈钟美瑛坐在他旁边,看起来像是辅导功课,不过钟岩有家教老师,不需要妈妈辅导。倒是阿嫲时不时走进来,一会儿送水果一会儿送点心,像是防着谁似的。
“那些不三不四学校的,就不用邀请来了。”阿嫲站在一旁插嘴说。
“她学校一般,但成绩非常好的。”钟岩抬头来说,邀请函已经写好了,转头和妈妈商量,“妈,周一放学,你来接我的时候,咱们绕到她家去吧,我想送到她手上。”
钟美瑛余光本来衔着婆婆的脸,这时视线扫回儿子脸上,觉得他有些反常,“需要么?”
钟岩点头。
“可以啊,你决定。”儿子大了,钟美瑛很尊重他的意见,看见他笑了。
阿嫲明显不高兴,扭身走出孙子房间,但特地开着房门,没合上。
退思放下手机,在书桌边站了一会儿,在想这样的生日会,该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她一站,自己不觉得,其实站了很久,外婆晾好衣服,关灯睡觉了,她都没听见。只敬柔回来时,一推房门,吓了她一跳。
一阵烟味跟着敬柔一起涌进来,退思面无表情地去开窗户,自己转身躺回床上。
“小丫头,还没睡呢!当心明早起不来,上学迟到!”敬柔哼着小曲,一边拿出新款苹果手机,刷两下,显摆。
退思瞟了一眼,已经知道,她干什么去了,绝然不是和小姐妹逛街。“明天周天,不上学。”她冷冷说,躺好翻了个身,背对着敬柔。
“奥。”敬柔没真的在意是周几,继续哼着如愿以偿的歌,坐在床沿上翻战利品。“哎,要不要看我新买的文胸,喏!顺便给你买了两件小背心,瞧,还得是你妈我,处处想着你呢!”
退思没动。
“这么快睡着了?装什么!哎,你以后肯定像我,胸大,小背心赶紧穿起来,不然夏天没法穿衣服。我那些连衣裙,都下放给你穿,到时候我要买新的,嘿嘿!”敬柔只顾自己絮叨着。
退思闭着眼睛,心里不喜欢敬柔那些裙子,一股风尘气。
她第二天在家里准备给陈钟岩的礼物,爬凳子在老柜子最上面,翻外公买了不舍得用的金墨和洒金笺,趁着他出门遛弯的空,写一张书签出来,又赶着时间爬高紧张地放回去,被开门回来的外婆看见。
“哟,你要死啊,拿他这些东西,回来讨打!”方菊花说着话,赶上来帮退思放,又细致地关上柜门,拍拍她后背。
退思朝着外婆笑,和外婆不用藏着掖着,“我还要金线,绣一道花边在上面。”
“弄这些没用的东西!”方菊花嘴里说着,已经回身去床头柜里找,其实觉得退思做出的东西就是好看,这孩子做什么都像模像样,简直不像是那个不争气的混账女儿生出来的。
她站在退思背后,看她一针一针给书签绣金丝花边,也是帮她望风的意思。心里满是遗憾,对不住这么好的孩子,可恨没给取个好名字,叫什么退思,像是犯了大错!就算是错,也不是孩子的,是她和混账女儿敬柔的,反而敬柔得了个好名字。
她在心里默默叹息。
周一放学时,下起了春雨,电闪雷鸣。
退思心里揣着要去见陈钟岩的憧憬,一路笑微微的表情,撑着伞回家。佳萱在说他爸爸升职的事,今年要去参加市里的人才评级,“我爸说,他要是评上,我考高中可以加分诶!”“哇,这么好!加多少分?”有人羡慕地问。“现在还不知道,我回去问问。”佳萱得意地说。
退思没反应,丁周看她一眼。
因为下雨天每个路口都塞车,钟美瑛的车堵在南屿路上迟迟掉不过头来,好容易开到合家欢小区门口,钟岩打电话给退思,“喂,我在你家小区门口,顺道过来把邀请函送给你,你出来拿一下。”
“现在么?”诧异的声音。
“嗯,放学顺便过来的,现在小区门口的大榕树下。”钟岩是憧憬的眼睛。
“奥,马上来。”她说,撑着伞跑着出门,心里计划着说辞。
钟岩坚持要下车去等,钟美瑛只好找了个停车位下来陪他撑着伞,没想到特别是他这么重视的朋友。
等了不多会儿,碰到从前上钢琴课的同学妈妈,寒暄两句,“钟岩在等一个同学,说起来和你们家瑶瑶一个年级。”“哦,叫什么?”“名字挺特别,闫退思。”“奥,知道啊,和瑶瑶同班,真巧。不过她家不住这儿啊,你们怎么在这儿等?”
“不住这儿么?”钟岩转头来问。
“我们这个小区,同年级的我们互相都认识,退思家肯定不住这儿。”
钟美瑛顺着话茬问:“那她家住哪儿?”
对方不清楚,“她家从来不参加班级活动,还真不太知道,大概在明福苑后面那一片。”
钟岩和妈妈对视,钟美瑛问他:“还等么?”话里的意思,连家住哪儿都不肯如实告诉你的朋友,没必要等了吧!
“等!”钟岩坚持。
好吧,当妈妈的,没掉脸子,还是陪着一起等。也是因为钟美瑛心里有另一桩事,对不住16岁的儿子,觉得亏欠他。
退思撑着伞从马路对面跑过来,衣服上飘了雨水,头发也是,显出一副异样的柔弱。
钟岩远远看见她,还是忍不住招手,朝她走过去,不过他站定问她:“你怎么从对面过来?不是住这里么?”他指指身后小区。
“奥,不知道你要来,我刚好去同学家写作业。”她流畅回答。
钟美瑛站在不远处,听着。她审视的眼神,扫过小姑娘的脸。
钟岩停顿了一会儿,没再追问,“邀请函给你,周三放学,我在学校门口接你,到时咱们电话联系。”“奥,需要我妈妈打电话给你妈妈说一声么?”
“不用了,我已经和我妈说过了,她同意。谢谢你来送邀请函,我会拿给她看的。”她含笑致谢,很得体。
钟岩有什么话,欲言又止,最后没说,只看她回身走回雨水里。
第5章
她最后这句话并没撒谎,确实和妈妈说过了,敬柔说:“蛤,生日会,在哪里的?我也去看看!”
“人家又没邀请你。”她说教的语气,“不请自来,是很丢脸的,你知道么?”
“知道,谁真的想去,小屁孩,搞得跟真的似的,还生日会!去吧,我给你打掩护。”敬柔一摆手。
“不会很晚的,我到时提前回家,你就说我去朱佳萱家画手抄报了。”
“OK啦!”敬柔咧开嘴,“哎,给你五十块零花,万一你们要去吃烤串儿!”
她难得周到一回,被女儿拒绝了,“不用。”退思说,眼皮都没抬,没瞧上她这五十块。
她哼哼着走了,小屁孩还嫌少。
退思没告诉敬柔,钟岩家住别墅,家里有司机,她后来才听同学说,来接她的车,有名字,叫埃尔法。
生日会在他家一楼的客餐厅及后花园,另外请了派对主持人、摄影师和一位魔术师表演魔术。
生日礼物堆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一座小山。她准备的书签,装在特地从杂物社买来的樱花信封里,交给他时,觉得拿不出手。
但钟岩很认真地收进衣兜里,不和那些礼物放在一起。
退思见到了他家人,爸爸妈妈和阿公阿嫲,原来他家有工厂,在泉州,为了他读书才特地搬来厦门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