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思完全明白。
钟美瑛笑笑，没马上说话，等着咖啡送上来，才开口，“你舍得么？”
退思点了杯果汁，百香果和芒果的香味飘散在面前，怎么是舍不舍得的问题呢？其实不是啊，她抬头来回应她：“不舍得的，中岩这么好，应该有美满的爱情和婚姻；但是也真可惜，我还没有很好，我还没有对自己很满意，只他一个人好，他越好，好上加好，我们的距离越遥不可及。与其这样，也不必非在一起！”
钟美瑛脸上还是那一抹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恶，如果闫退思此时断然，表了决心、下了决断，梗着脖子摆出年轻人赌咒发誓的劲头来，她心里只会轻蔑和不屑，不会升起由衷的感佩。小闫没这么说，她说的是对自己的期望，简直清醒到老气横秋；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这么深刻长远的认识，实在小看了她。“想好去哪里了么？”钟美瑛再开口时，问。
“会是遥远的地方，我就不细说了。钟总，我留一封信给中岩，好让他不那么难过，但总的来说，他不是沉湎在感情里不能自救的人，他会好好的，投入新工作和新事业。”退思一整晚想好了所有安排。有时人在大事面前优柔寡断、迟迟下不了决心，拿出不解决方案，有可能只是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哪怕逆水行舟，也是行得过的。
钟美瑛微微点头，“祝你一切顺利，越来越好。”
“会的。”
退思起身离开时，窗外春雨彻底停了，是渐渐停的，不是一下子停的，天光炸裂从浓云中间漏下一道光亮。她脚步匆匆来不及欣赏。
这晚是周五，她照例回家吃饭，看望家里。中岩入夜打电话来，她躺在床上和他通话，两人像异地恋。
“我在看《女儿国》诶，电影那个。”她戴着耳机，眼神清亮。
其实已经很晚了，他白天出了趟短差，赶回来疲惫不堪，有点意识涣散，“怎么想起看这个了，新上映的片子有很多啊！”
“嗯，西游记里我最喜欢看女儿国这关，”他们之间常常在晚上说些没用的话，没用的话才是情话，“你看，他俩肯定相爱，国王放弃皇位都想跟御弟哥哥在一起。”
“可惜她出不了女儿国的地界。”
“不是，可惜的不是国王出不来，是唐僧不能留下。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能留下么？”她自问自答：“因为他一留下，就得面对一事无成的自己！毕竟他这一辈子要做的只有取经这一件事，做不成就是失败的一生。”她意味深长地说。人和恋人相处的时间远远短于和自己相处的时间，所以人得诚实面对自己。
他没留心，寻常附和：“嗯，也是，各有难处的两个人。”
说的真好！各有难处。
他会明白她的难处，“我们睡吧，明天会变得更好！”她说。
把他逗笑了，“你干嘛，喊口号还是撒鸡汤呢！”
“嗯，演偶像剧呢！加油，fighting！我是小太阳、给哥哥打call，围着哥哥转……”
她词儿真多，念叨没完，他笑着不得不打断她：“好了好了，好好睡觉，我后天下午去接你，最好还是床上fighting！”
“你可，真庸俗！”
“嗯，我就是这么俗，告诉过你的！”
他们互相挂断了电话，中岩关灯睡了，退思没睡，后天！后天下午她已经不在厦门了，他接不到她，再也接不到她……
退思心口紧缩着一阵生疼，呼吸也不敢用力，不是为自己，是为他！实在忍不住时，蒙着被子呜呜地哭，一哭就停不下来，一直哭到后半夜。真没出息，杀伐决断落子无悔，应该像个断情绝爱的钢铁女王一样才对！可是谁还管得着像什么，她就要大哭一场。
没关系，她不断劝自己，他有皇位，她去取经，仅此而已！
春光无限好，合家欢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很有名气的连锁冰激凌小店，夕阳里站着排队的人群，中岩也去买了一份，耐心地排队，选了退思喜欢的草莓芝士口味。不能久等，冰激凌会融化，他索性拿着走进小区，打退思电话，一直无法接通，他快走了两步。
开门的妇人他第一次见，泛着油光的脸上有一双和退思一模一样的眼睛，他马上意识到，这是退思妈妈，闫敬柔，从她嘴里，她一直这么叫她。
“阿姨，我是中岩，退思的男朋友！”他彬彬有礼，但对自己手上只有一客冰激凌感到局促几秒，“我来找退思，她电话一直打不通。”
敬柔木着脸，点点头，但没让他进来，自己回身在餐边柜上拿了一样东西，交给他，“这个是思思交代，给你的，以后别来找她了。”
什么？他一下子没听清，呆愣了一会儿，本能伸手接着，是一本《西游记》，生日礼物么？他生日上个月过过了呀！“以后别来”是什么意思。
退思在书里夹了一封信，用端正娟秀的小楷写给他，关于她厌倦了现在的自己和现在的生活，要去换个世界的想法和做法。“我去取经了，陛下！请你好好做国王，治理自己的国家。祝你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万世永昌！”她在最后说。
他坐在车里，把那封信狠狠皱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又一动不动，像一尊受了诅咒的雕像。
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狠心绝情的人！捂不热的石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坐着，先时觉得凄凉和一落千丈的失望，进而生成怒火，直燃上头顶。这个坏女人、坏家伙，怎么能这么坏！坏到把人的真心踩在脚下，扔在风里，丝毫不珍惜。
中岩“霍”地推开车门，他原路返回，一定要再问问，她就这么一走了之了！究竟去哪了？谁允许她这样不负责任、不明不白消失的，他不允许，他不准！
夜色里，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像一道闪电穿过小区中庭的月桂树。
退思装修房子时依着外婆的习惯，装了格栅的防盗门，现代装修很少用了。但外婆老房子住久了的爱好，一定要这样一扇门，“里面打开，能通风！”她强调。
这时便是开着内门，从格栅里漏出一道道细光来。
中岩满肚子怒火，抬手要锤门，忽然停住，听见里面外婆声音：“.…..不是周周回来了嚒，我叫他来家里吃饭呢，那两个咸猪脚留着他来的时候吃。”
“别留了，咱们吃咱们的。”闫敬柔回她，蹲着整理冰箱呢，声气儿弱，又压低了声音嘟囔：“且不回来呢，赚了不该惹的人的钱，跑路了……”她跟着叹息，觉得女儿的命运和自己一样，东躲西藏的命，都是命！都说思思好，还是没好到哪儿去，终究招惹了不该招惹的男人！
“什么？”方菊花在外头餐厅坐着拿罐头瓶子腌咸菜，没听清：“思思跟你说什么了？”
中岩也没听清闫敬柔的感慨，只听到了丁周回来的消息，他怔住片刻，更怒不可遏，“乓乓乓”砸门，“外婆，开门，我有事儿要问！”他隔着防盗门，扬声叫着，怕外婆耳朵不好。
方菊花应声要起身，被闫敬柔冲出来眼疾手快按住，“妈，别去，不能开！”
“啊？”
敬柔自己走到门边去应付：“别来找思思了，她以后都不回来，她永远不会回来了！”这是退思说给她的意思，兼着敬柔自己对付追讨上门的那些麻烦人的经验。
“阿姨，退思去哪了？你肯定知道，告诉我！”中岩伸头扒着铁门。
“不知道，她走了就不会说，你以后别来了，再来我就报警！”敬柔这方面经验丰富，她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内门，再也不打开。
后来中岩又来过，外婆依照敬柔的交代，不开门，她那段时间养成了从后院门口进出的习惯。
退思轻装简行，只带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登机箱，装了一点她觉得这段人生不能丢掉的东西，其他都可以再买，反正有钱，只这些，有钱也买不到。换了电话号码，打给joy：“周周，等我啊，千万等我一天，我马上到。”
周周戴着墨镜，正对着日落时分万丈余晖，“不等，老娘从今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谁也别想拖我后腿。”
她果然不等，第二天早早去机场等着飞上海，坐在候机厅戴着耳机玩游戏，偶尔抬头看时间，还有一小时。
再抬头，还有四十五分钟。
再抬头，还有半小时，开始登机了！
周周毅然决然起身，戴着口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垂眸时漏出一点怨恨和失望的光。
不过，她脚步不停。
第84章
周周落地上海，等下午的航班飞布宜诺斯艾利斯，中途在阿姆斯特丹转机。实在饿了，找了家最显眼的门脸吃牛肉面！
“去哪儿啊？妹妹！”有人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找了双筷子伸进她面碗了，搅起半碗面。
她抬头，马上要笑，又止住，手上筷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压住她的，把面条扒拉回自己碗里。朝退思瞪了瞪眼睛，两人乌眼鸡似的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