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任何一个曾经经历过不稳定生活的人而言，工作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
苏琦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什么苦，但父亲长期风餐露宿下疲惫的面容，母亲几乎已经固定在脸上的讨好笑意，都让她深刻地明白生活的不易。
小时候，妈妈会拉一筐菜在街边卖。苏琦听妈妈说，她小时候很可爱，别人卖菜的时候，都会逗逗她，也不会太多压价，所以生意一直很好。
但在苏琦的回忆里，那段日子并不美好。
有那么一天，她放学去帮妈妈看菜摊子，有个喝醉的男人过来一脚踹翻了妈妈的菜筐。
她吓哭了，那个男人醉醺醺的目光中满是邪恶的审视，他看着她说；“这小丫头长得还挺标致，将来也能卖点钱。”
妈妈陪着笑挡住苏琦说：“老板，你把我菜给弄坏了……”
话还没说完，那个男人就将三张百元纸币扔在地上，像给野狗扔一根火腿肠一般，“下次摆摊的时候看着点，别碍我的眼。”
幼年的苏琦红着眼睛发着抖，看着妈妈将钱捡了起来，小心包好，然后冲她露出一个笑容，“琦琦，我们回家了，今天不用卖菜了。”
她困惑地说：“妈妈，他这么坏，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说话？”
妈妈温柔地看着她，“琦琦，他不坏，他给钱。我们再卖多少筐菜，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这件事带给了苏琦巨大的震撼，小小的她还未来得及了解什么是自尊心，就已经明白穷人的自尊心皆可贱卖。
一直到现在，苏琦还记得这件事，情绪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三张百元大钞。
或许正是因为深刻的记忆，越是感到尴尬和屈辱，她越是会用金钱衡量自己自尊心的受损程度。
过去他们用尊严换取金钱。
如今她会在受辱的时候下意识拿出名片，用获得的资源，去衡量自己的自尊。
她早就练就了生活的技能。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光温暖了记忆，让很多糟糕的事都变得平常。
苏琦和妈妈说起这件事，妈妈却完全想不起来，嗔怪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记得这事儿，是个醉汉没小心碰到了我的筐子。人家也觉得对不起，赔了好多钱。”
苏琦执拗地说：“不是的，他是故意的，只是拿我们出气。”
她们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回市里的路上，苏琦给陈熠讲这个故事，“你说是我记错了，还是我妈妈记错了？”
陈熠脑海里自动想象出小小的苏琦，白得像个瓷娃娃，扑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用手抓着衣服边，局促地站在那儿。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陈熠想回去抱抱她。
“那你觉得呢？接受谁眼中的世界，你会好受一些？”
苏琦很意外，歪着头看陈熠，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目视前方，神情严肃，却又分明在听她说话。
陈熠感觉到她的视线，解释道：“哲学上有个概念，叫做。萨特觉得，人如果不能正确对待他人的目光、评价以及自身，可能会导致痛苦和不自由。但如果跳出这个评价，你会获得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这些话不能算是劝慰，但苏琦却觉得身体慢慢变轻，好像突然被托在云朵中。
从前陈熠不会和她聊这些。
苏琦突然没头没脑问：“陈熠，你以前是不是看不起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从来不会思考，也没什么大脑？”
陈熠愣了一下，自嘲一笑，“这又是一个他人即地狱的命题了。在你看来，我可以同别人说这些有的没的，却从不对你说，因为我看不起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
苏琦其实不算是个很迟钝的人，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将自己敏锐脆弱的一面，藏在了体贴活泼的外表之下。用天然的柔软，化解了外部的恶意。
甚至包括今天，她莫名其妙受了伤害，莫名其妙生了气，又莫名其妙因陈熠的态度而消解了这种愤怒。
苏琦不解，“还有什么可能性？”她耿耿于怀，“你和赵曼曼就聊的很开心。”
陈熠沉默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因为我喜欢你。”
苏琦不信，“你骗人，你明明老嘲笑我。”
陈熠趁等红灯的机会望着她，“我说认真的，我和别人聊天，只管我喜不喜欢。但和你聊天，不是这样的。”
车继续行驶。
苏琦被他认真的目光打动，哪怕不用语言解释，她已经看到他目光中沉沉的眷恋和爱意。
陈熠假装认真开车，其实有点害羞，“你觉得不和你聊这些，是因为小看了你。可我从不和你聊这些，是因为我在努力配合你，我想说一些你会感兴趣的话题，哪怕会惹你生气。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无聊，你更愿意相信哪种解释？”
哪怕是俩人决定在一起，陈熠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苏琦看向陈熠，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表情却流露出一点苦楚的羞涩，“琦琦啊，我真的很喜欢你。”
苏琦呼吸停滞一拍，这个表白突如其来，热气从脖颈上升至脸颊，她觉得自己像多长了两只手。
陈熠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温和，“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或许很多人已经发现了，我自己却没有发现。我听你告诉我，你有喜欢的男孩子。听你讲他在你眼中闪闪发光的样子，听你们甜蜜的在一起。”
他说话间，好像从前那些没心没肺的岁月全数涌上来。
苏琦莫名觉得有点愧疚，轻轻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陈熠苦笑，“因为卑鄙。这一点宁怀瑾没说错，我早就知道我们不会是朋友，知道不可能仅仅是朋友，但我怀着期待你们出点什么问题的心情，蛰伏在你身边，等一个机会。”
苏琦怔愣许久，良心出现了一瞬间，很快被巨大的快乐淹没。很难说，这种快乐中没有虚荣心作祟，让陈熠这样傲慢的男人说出这些话，自信心上升了好几个等级。
苏琦迫切地想知道陈熠的心路历程，“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陈熠想都没有想，出乎意料的诚恳，“可能是一见钟情吧。”
苏琦撇撇嘴，不置可否，“我才不信，你还投诉我。”
陈熠腾出一只手，握了握苏琦的手，“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合照，当时我就想，如果我们在一起了，我就要用那张照片官宣。”
苏琦当然记得，是她拍下来证明自己已经送了油。但她怎么都不相信，陈熠喜欢她，如果真的喜欢她，那表现也太奇怪了。
陈熠回忆起来，“其实我也经历了一个过程，我在犹豫对你是见色起意还是真心喜爱中，解剖过很多次自我。你没心没肺，从不会多想任何事，爱和恨清清楚楚。你根本不能理解我们这种人，要耗尽力气，才能看清自我。”
苏琦得到了迟来的表白，恨不得让陈熠写个回忆录供自己品阅，“那你什么时候看清自己喜欢我的？”
陈熠说：“很早以前。”
沉默片刻，他补上一句，“但我是最近才意识到，我爱你。”
苏琦被这句郑重其事的“我爱你”震撼。
陈熠接着说：“我一直以为自己大度且自信，但刚刚在宁怀瑾那儿，我嫉妒到几乎想杀了他。琦琦，宁怀瑾出现在你世界中一天，我就会不安一天。”
或许是此前的对峙撕碎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体面，陈熠将自己对宁怀瑾的憎恶顷刻倒出。
“你是我努力抢来的，但他是你一眼万年的人，所以他永远懂得怎么逼我生气。”
苏琦听到这一句，不太满意了，“你哪里努力了？”
陈熠笑出了声，“琦琦你好聪明，揭穿我了。”
苏琦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熠的眸色墨染一般的黑，“其实没那么可怜，我不过是阴暗地看着你们幸福，然后等着你们出问题，等你喜欢我。”
苏琦大脑飞速运转，却完全抓不着头绪。这么久的相处，她了解陈熠。虽然他嘴巴坏，但对她一直很好。可真心又藏在细细密密的思虑中，她看不清楚。
陈熠深吸一口气，笑道：“吃惊吧，刚刚我们所有的对话，还是我的策略。我想让你看到我对你的感情，试图用脆弱，唤起你的同情心，占据你心里更多的位置。”
这个心理活动弯弯道道多的堪比迷宫的男人，说的每句话都那么令人费解。
苏琦直觉不太对劲，“那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陈熠笑了，“接下来，就该问出我想问很久的话了。琦琦，我在你心里，超过宁怀瑾了吗？”
苏琦迷惑起来，“和宁怀瑾有什么关系？”
陈熠的心尖锐疼痛了一瞬间，终于还是说道：“我在肃元直播那天，你住在宁怀瑾那儿，对不对？”
苏琦大脑“轰”得一下炸开，说来惭愧，她完全忘记了，一着急之下立刻承认了，“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