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观都尚未完全建立的年纪,简时衍固执地想,婚姻是让快乐的人变得不幸福的过程。那本结婚证,以及他的出生证明是藏在保险箱内锁住顾湘幸福的枷锁。
简如望有无数个不回家的理由,顾湘年轻时气盛,终究是遭不住简先生冷暴力,夜夜憔悴难眠,酗酒放纵,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
当大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随之而来小孩自然而然地开始早慧,扮演起充当哄家里人开心的角色,努力让血缘变成关系联结的纽带。
在每年辞旧迎新之际,都要许下荒诞滑稽的愿望,希望父母关系有所缓和。
他不懂顾湘每次发完脾气之后立刻转变态度,开始流内疚的眼泪;不懂为何简先生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亦是一身酒气。为何无数个夜晚里,父母房中是传来的只有整夜整夜的争吵声。
他们经常吵架,将触眼可及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全部砸向地面。
简如望在顾湘的连声质问之中失去理智,随手将茶几上儿子获奖的奖杯重重地摔向地面。
简先生偶尔归家,原因可笑,本是为了庆祝简时衍得奖。
简时衍在顾湘期盼的眼神下主动给简先生打电话,询问他何时有时间,说妈妈还买了一个很漂亮的蛋糕。
简如望还是因为孩子妥协,对儿子残留些零星的廉价爱意,在外面早已吃饱的男人,应允后大言不惭许诺周末的短途旅行。
可他终究仍旧爽约。
顾湘切了蛋糕,待到孩子回房休息,一人坐在客厅,开始不厌其烦地等待。时钟指向新的一天,她等到了风尘仆仆而来的丈夫,好脾气地上演一场郎情妾意,体恤地为他脱下外衣,道辛苦了。
演技拙劣变成喜剧收场,外套上赫然粘着的女性长发,还是让顾湘佯装稳定情绪,瞬间决堤爆发。
那天晚上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简时衍夜半因为声响惊醒,站在中庭听他们吵架的内容。
女人、情人、爱人、妻子、儿子。简如望从始至终在意的只有自己。
看清地上支离破碎的奖杯碎片,简时衍没了睡意,攒满失望后安静地转身回房,装作无事发生,彻夜假寐。
顾湘不甘示弱,紧接着巨响,她砸掉了简如望在仕途中收获政绩的第一块牌匾。
句句诛心难以入耳,顾女士不解气,抬脚重重碾在绒布上摩擦,将简如望引以为傲的政绩踩在脚底。
“简如望,你装了这么多年,难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派的人物吗?”
“疯子。”简先生觉得她不可理喻,摔门而去。
顾湘跌坐在地,眼神空洞,哭花了为简先生而粉饰的妆。
后面再长大些,简时衍不再奢求所谓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虚假景象,更不会和同龄人炫耀电视上正接受采访的发言人,是自己的父亲。
简作为姓氏,在临城一脉并不算常见。
人性是复杂的,简如望做出了政绩,在触及高压线的利诱前悬崖勒马。简先生选择的天平偏向成为称职的人民公仆,有政治抱负的高官,从未驻足为家庭营生,试做合格的父亲。
本家自从民国便开始发迹,百年沉浮,就算如今有算有过光辉落寞,顾湘也是从没吃过苦的。顾家培养出的女儿流淌着有骨气的血,比起困于屋檐,解决厨房一日三餐的琐事,更应该做优秀的独立女性。
顾湘终究选择当断则断,不再祈求简如望会回心转意,早年间正式提出了离婚,试图结束这场荒唐的婚姻闹剧。
简先生不知究竟是舍不得岳丈势力的照拂,还是对年少恋人的发妻心怀悔意,开始以各种理由拒绝和逃避。
闹到最后,顾湘也不争了,无视这场婚姻的存续,追寻自己的理想,只要孩子是她的就行。
二十年过去,转眼简时衍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哪怕成长于畸形的家庭形态,顾女士在物质条件上从未吝啬过,爱恨清晰分明。
她不满简如望伟光正的作风做派,暗讽简先生三顾家门而不入是惺惺作态,仍旧对鳏夫的简老爷子还是敬重的。
简家和顾家是世交,往上数几代,政商军医都有所涉及,简家虽然如今在生意场上落寞了,可简老爷子年轻时也是正儿八经的军人出身。
简时衍的童年说不上支离破碎,也谈不上有多幸福,他早不在意,亦无期待。
简先生外面养着的情人怀孕了,除夕夜撑着十月怀胎的身躯找上门来,摇摇欲坠尽显凄凉,有意前来示威。
顾湘在顾家维持多年的体面,终于分崩离析。简时衍是闹剧里编外的见证人物。他仿佛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熟稔地充当了烘托气氛的角色,纵火点了一夜的箱装礼炮。
爆竹本是为正月初一祛除祟气准备的仪式,烟花升上夜空,爆破声淹没了庭院里无尽的争吵谩骂,终于掩盖去涉及为儿子的前途着想,这类虚假有无意义的蠢话。
简时衍不清楚最后故事的走向,或许现在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弟弟妹妹,可谁又会在意生活中的笑料?没人在意。
生活在父爱缺位的特殊家庭,他是顾家一脉小辈里的独子,顾湘有意对他严厉。简时衍不负众望地没有长歪,更是没有叛逆的时段,论道德感和责任感,算是简家兄弟里难寻的一份正派。
所以贤者时刻,当性的出口疏解,他不禁细想与小桃老师相处的细枝末节。他对陶枝念产生的兴趣无需遮掩,超乎欲念。
父母的婚姻让简时衍对待两性关系里立起了的危墙,都市男女,说起爱情人人自危。但对待陶枝念,一旦锚定目标,他从不是说说而已,更不会轻易动摇。
在礼堂时,简时衍早约了专业摄影师给侄子拍舞台的写真照,留存小孩成长必要的独家记忆。
交代完事项,折返时,他侧头一望,轻易发现入口处眼熟的旧识。
简时衍的视线停在他们交换联系方式的举动上,他再清楚不过,在江行岸面前,陶枝念似乎同样说不出拒绝。
若有人稍显强势在小桃老师面前摆谱,她都会傻傻地闷声咽下委屈,然后一人加班到深夜完成分外的工作。
他们之间,没有人一定需要婚姻。陶枝念太纯了,她那么好骗,那么单纯,耳根子又软。
他无法接受未来某天,归于人海过客,小桃老师仍旧会选择与其他甲乙丙丁接触,并且尝试发展的现实。
所以当潜在的发展对象出现在女人的生活中,哪怕小桃老师如今分不清好感和喜欢,甚至何为心动也没有关系。
简时衍识趣地选择在台下的昏暗环境里放弃将她圈在方寸之地,却在此时不识趣地终于借由某个时机盈盈一握,牵起女人的手。
可简时衍舍不得放走她,他必须先一步学会如何占有,将所谓的喜欢和爱,慢慢说给她听。
第18章 .最近在追人,勿扰
男人的掌心比陶枝念所想象的要干燥,交涉的对话没能持续多久,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地逐渐偏移,早已忘了简时衍是如何说走难缠冒犯的家长。
她观察起对方手背清晰分明的青筋,一路向上藏进了袖口。
他们保持着很古怪的默契,谁都没舍得强硬地松开,任由继续保持牵手的状态。
她还是第一次和异性有过此类接触,出格和放纵在彼此默认的情况下更耐人寻味。陶枝念系上安全带,意识到这点后喉间发涩,没主动开口说话。
所思所想暴露在天光之下,在不够湿冷的时节中,进而感受到手心曾残存过的余热已然彻底消散。陶枝念迟钝地开始想,快要彻底入冬了。
荣记在城北的新店选址开阔,坐北朝南。她之前就听赵樾尔提起过金陵菜系,滋味在临城可以排到前几位。
创始人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网红青年企业家,背靠扶持自主创业的新政策,在人流量大的壹号公路上抢到了个好位置。
谁都没想到,招标书落地建成后,恰好门前正对近期在网络平台上火出圈的小奈良草原,附近一带的小众风景区摇身一跃,被称为临城的“阿勒泰”。
到了地方,标语醒目。陶枝念想起先前刷到过景点的营销视频,热帖配文吹捧成“菊次郎的夏天”,倒还真的把地方带火了。
经过公园的鹿舍,简之之走不动道了,抱住简时衍裤腿便是一顿撒娇,耍赖地开始想要去售货柜上买胡萝卜。
“小叔,我想去喂小鹿。”
“待会吃完饭,找许凪远带你走后门。”
简之之没再胡闹,指了指远处建筑构造独特的红房子。“那边是什么地方啊?”
“民政局。”
小孩不知道这三个字的概念,歪着脑袋向语文老师讨教。
陶枝念看向那边,门口摆出爱心型的灯台,红砖红瓦的设计很是吸睛,她用小孩能够听懂的话作答。
身边人语焉不详,说了句,“民政局晚上不开门。”
不排除自作多情,陶枝念意外从话里听出莫名的惋惜,没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