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107)

  “姑娘身子未愈,久坐难免耗神伤身。眼下已过晌午,膳食一直温着,姑娘不如先用膳,小憩片刻后再来练字?”

  这些日子她不似先前那般冷漠抗拒,青萝便也敢出声劝言。她本是玉清别院买来的丫鬟,因识得些文墨,行事稳妥,知进退,才被选去侍奉姑娘几日,继而幸运地随入京城,竟成了当朝尚书令府中的一等婢女。天大的运道落在了头上,必是拿出了十二分心力,随府中管事苦学规矩。

  她心知自己是沾了谁的光,自是一心盼着姑娘安好。

  碧玉是自尚书令府里调派来的,又是女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姑娘无心琐务,院中大小事宜,大人若不在,便全由她调度安排,心胸手段自非寻常婢子可比。

  故青萝抢着表现,她并不着恼。为奴为婢者,荣辱皆系于主子一身,一心为主,尽心竭力方是好事。

  且自那事之后,姑娘心防极重,除却她们这些知情人,再不愿与旁人多言。青萝虽服侍时日不长,总归有些情分在的。

  兰浓浓未加拒绝,却也食欲寥寥,便随性活动了下筋骨,叫二人退远些,独自立于窗前练起功来。

  她上学时,八段锦是校中必修课目,无论强身健体抑或观赏性,皆属上选。只是如今身子尚虚,又久未练习,练了数日连马步仍扎不稳,只得退求其次,略作小幅活动。

  碧玉二人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覃景尧身着一袭青天云纹蓝缎长袍,驻足隔门前长身玉立,双手负于身后,眉目隐于门洞阴影之中,静默凝望。

  她动作虽无舞姿之优美,亦缺体术之刚劲,然呼吸吐纳间,身形摆动自有韵律流转,与健体之术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今日天光晴好,窗外一片明灿。窗前缠枝香几上,左右各置一只晴蓝仙女瓷瓶,高低错落插着数枝妍丽盛放的海棠。她伫立窗前,光束投下朦胧光影,周身平添几分缥缈之气。

  覃景尧似被光芒所灼,蓦地眯起双眸,长腿一迈踏入光中,将恰巧收势,气息微促的女子揽入怀中。

  兰浓浓活动一番,未得出汗,浑沌郁气仍缠塞体内,并未觉得松快。她强打精神洗漱更衣,用罢膳,服过药后,便再难抵挡倦意,连头上针刺般的痛楚亦浑然未觉,兀自沉沉睡去。

  待银针拔寒完毕,她额上已覆了一层薄薄汗渍。覃景尧轻轻擦拭,耳后颈间亦细致拂过,继而以手背轻探额温,方才发过汗,额间却仍触手凉寒。再抚手指,掌心,后腰,双膝,足心,无一处不是寒凉浸骨。

  长眉蹙起,下颌紧绷,却仍克制收敛,气息平稳。

  二婢轻手轻脚将温在炉上的热药包呈上,躬身退至寝门之外。

  覃景尧侧卧于内,面朝向她,单膝曲起,一臂支额,目光垂落静静凝注。一手持药包在她额上寸许之处徘徊热熏,待热力渐消便换新包,依次暖熏掌心,双膝,足底与后腰。其间无论抬她膝弯,助她翻身,皆轻缓细致,唯恐惊扰她安眠。

  *

  元月中时,凛冬极寒,屋顶飞檐积素,苍翠尽掩,举目皆是一片银装。街上行人未见稀少,精心养护的梅林梅园中客流络绎,河面厚冰之上依旧喧闹非凡。

  元日刚过时,覃府便陆续驶入数辆蒙着深蓝布幔,满载货物的马车。有那犹如建造仙府般的浩大动静在,此番也无人再讶异侧目。倒是新春将至,满京城皆攒动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欢庆气息。

  足不出户,便有些不知时日流转。兰浓浓自知受寒颇重,屋中暖意融融,旁人皆着薄衫,她裹着夹袄仍不觉热。即便大夫不嘱咐,她也不敢贸然出门见风。

  屋内的鲜花日日更换,从不重样。兰浓浓细细数来,从初时的海棠,铃兰,绣球,到如今形色各异的各种花卉,已有二十八种之多。

  这些时日,她谨遵医嘱,按时用膳以补益气血,服药,泡药浴,练体,安睡,日子安排得充实有序,竟也不觉沉闷。

  噢,还学会了打叶子牌,这牌还是英姿姐姐赠的。只是打牌耗神,碧玉她们管得严,每回至多只容她玩三局,再多了便怕她头疼。

  索性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她落笔时手腕已不再颤得厉害,八段锦的姿势也日渐标准。只是仍不可过分耗神劳累。

  自收到英姿姐姐来信,每封回信皆由碧玉代笔。如今终于可亲笔作复,兰浓浓运笔不止,一气写下五六页纸。

  写罢又从头检视,删改些许琐碎处,重新誊抄一遍,并附上一枚她手稳些后,亲手编织的紫底金丝如意手环作为回礼,托碧玉遣人送去。

  她自是不知这封亲笔回信,与手编环饰,在未出府时便已被调换原物。亦不知每件付府送来之物,皆经逐字勘验,拆解细查,确认无虞后,方换作模样相同的顶尖之物送至她手中。

  只道这些时日多亏英姿姐姐书信往来,听说了许多新鲜趣事。

  年节将至,须得快快好起来,应英姿姐姐之约,一同去嬉冰。

  兰浓浓心念转动,脚下不觉已踱至门边。碧玉方欲上前阻拦,她便脚尖一转绕向窗畔。门上垂着厚帘,压得密不透风,什么也瞧不见,倒是玻璃窗清明透亮,看得真切。

  窗外树木青翠欲滴,花枝缤纷绚烂,时有彩蝶翩跹飞舞,依稀可闻鸟鸣啁啾。地面屋檐皆干燥洁净。

  她久未见光,肌肤较珍珠更显白皙,眸似点漆,双眉如画,此刻正微微颦蹙。

  眼下所居之处,从右至左依次是书房,堂厅,寝卧,浴室,虽有门扉相隔,却皆内部连通,无论去往何处皆无需出门。

  兰浓浓有些记不真切,难道这些时日,京城竟未曾落雪吗?

  她静静仰首望着,不消片刻便觉眼前晕眩,似被强光所刺,忙抬手遮挡,偏头闭目。视线一失,身子顿时失衡微晃,口中不由轻嘶了声。

  碧玉二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见状忙紧张上前搀扶:“姑娘怎么了?可是何处不适?”

  青萝更是慎重,扶她坐下道了句“奴婢去请大夫”,便要转身出去。

  兰浓浓眼前昏黑一片,只得循声抬手阻拦:“不必请大夫,只是眼中乍然见光,稍待片刻便好。”

  她既已发话,青萝自不能违拗,只又朝碧玉望了一眼。见碧玉自姑娘身前起身,细察眼中身上皆无异常,微微颔首,这才安心,温声道:“姑娘这一提,奴婢倒也听闻人若久视强光便会眼前发黑,幸而并无大碍。奴婢去为您热条棉巾敷眼,或能稍缓不适。”

  兰浓浓未再阻拦。她摸索着将手支在榻几上,又试着眨了眨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耳畔亦似有细微嗡鸣。

  她却并不惊慌,只朝碧玉方向转去,疑惑问道:“京城,许久未落雪了吗?”

  恰此时,青萝端着婢女送来的铜盆归来。碧玉垫好软枕,小心扶她半倚而下,接过青萝递来的温水浸烫的棉巾,轻轻覆于她眼上。

  二人又一左一右手持干软棉布,轻拭她眼侧水痕,柔声回道:“回姑娘话,这月里已落了好几场雪,前日京中还飘着雪呢。”

  覆着白巾的脸微微一动,淡色唇瓣轻启,顿了片刻,又问:“那为何不见树梢屋顶有雪?”

  碧玉不疑有他,轻轻取下尚还温热的棉巾,用干燥软帕将她眼周水汽细细蘸干,又拿热包轻轻揉动,将凉气熏散。

  见她睁开双眼,缓缓眨动,润泽的眸子渐复清明,这才暗松口气,与碧萝一同扶她坐起,垫好腰枕,笑答:“姑娘病中未曾留意,是咱们府上没有雪。”

  见她面露疑惑,便笑着指了指她身后的琉璃窗:“姑娘且看这琉璃窗子。”

  兰浓浓依言回首望去,只觉茫然,半侧过脸轻应一声,以目光相询。

  碧玉二人相视一笑,笑容中不掩自豪:“姑娘看不见雪,是因大人请来工部巧匠,并自民间购得的无色琉璃,将整座府邸以琉璃封顶,阻绝寒气雨雪侵落,保姑娘不受丝毫寒凉。为免府中气闷,各处院落每日皆会开启一扇琉璃顶窗通风。故而无论外间风雪如何,咱们府内必是温暖如春。”

  “不仅如此,托姑娘的福,整座府邸地下皆通了地龙。奴婢等人皆蒙姑娘恩泽,免受寒冬之苦,府中上下俱感念姑娘恩德,日日祈愿姑娘早日康复。”

  “只是屋内多设暖炉,终究比院中更暖和些。您如今身子尚弱,需好生调养方能不留病根。姑娘莫心急,您的病情大人最为挂怀,有莫大夫悉心调理,奴婢们精心侍奉,定能让姑娘早日出门散心。”

  关于这琉璃顶之事,二人似早盼着她问,一开口便如倒豆子般争先恐后,说得热切。然见姑娘面色不似预期那般新奇欣喜,反是面无表情,顿时收声。

  面面相觑,惴惴难安。

  *

  冬日万物蛰伏,惟军中将士寒暑无休。覃景尧检阅毕营便未再返衙,一应事务自有下臣属官区分缓急,送至他案前逐一批阅,再呈递天子。

  先前她病势沉重,他因而推却诸多邀约。如今年节将至,各地官员陆续入京述职,登门拜会。天南海北的故交亦纷纷抵京,故这几日少不了在酒楼或尚书令府酬酢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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