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浓浓将披帽拉起,掩住口鼻,退后几步背窗而立。实则春风和煦并不凛冽,碧玉等人只着两三件单薄春衫立于风口亦不觉寒。
她却觉那徐徐流入的气流如寒冰般轻易穿透衣物贴上脊背,冻得难以自抑地绷紧发抖。
兰浓浓不敢再试,刚踉跄欲前,碧玉已挥手令人关窗,快步近前奉上手炉,又加披一件斗篷,更一直拥着她未松手,细声宽慰:“姑娘莫急,春寒犹重,待暖些再试不迟。”
方才那口凉气似已渗入骨髓,冻得她呼吸都觉干痛。兰浓浓无心言语,只摇了摇头。直至回到早已燃起炉火的寝卧,更衣捧过热茶,紧绷的身子方渐松弛,只是眉心仍蹙,目光虚浮于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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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开印后,覃景尧便不似年前繁忙。尤其年后她言出必行,事事依顺,乖软娇糯得令他恨不能将她拢在掌心随身携带。故而下朝后要务一决便径直回府,各类邀约宴会一概推却。
见她唇色泛白,肩头微蜷,他只在她衣着上扫了一眼,未多问。褪下外袍坐到身旁,将人揽入怀中十指交握轻揉。两名婢女恰抬着一口二尺长的红檀木箱入内。
兰浓浓放下茶盏侧首望去,眼中却无好奇。自那日妥协,他每日皆携些或贵重或新奇的物件予她。她心中虽倦,却不得不敷衍应对,日久竟也练就几分演技。
挑眉问道:“是什么?”
覃景尧轻笑未答,只朝那箱子瞥去一眼。碧玉青萝会意上前接过,箱子落于身前垂着金紫流苏的团绣桌案。
箱盖开启,耀目的金红二色霎时夺人眼目。二婢怔了一瞬,忙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捧出。
绣金丝鸳鸯牡丹纹样的正红嫁衣徐徐展开。
“再有五十八日便是你我大婚之期。虽绣娘已量你身段,嫁衣却还需浓浓试穿是否合体。若有不适,亦来得及修改。”
覃景尧松开手,轻推了下身子僵硬的女子,抬颌笑催:“去吧。”
兰浓浓却似被灼了眼,猛地偏头掩目,喉间哽咽,长吸一口气,颤声道:“既是量身定制,不必试了。我有些受凉,不宜反复更衣。”
言罢便要起身离去。
覃景尧岂容她避退,一臂拦腰将人揽回,掌心覆上她额际,冷斥却朝下人而去:“这么多人伺候竟让浓浓受凉,可见偷奸耍滑。”
话音刚落,屋内屋外仆从齐刷刷跪地请罪:“奴婢伺候不周,请大人,姑娘责罚。”
“来人--”
“慢着!”
兰浓浓抓住他的手,几番深息,缓缓抬头。那嫁衣的红似染进她眼底,一片殷红。
她唇瓣微动,却挤不出笑,复又垂首倚向他颈侧,闷声道:“...未曾受凉,是我害怕,寻的借口。”
纤指轻摇:“莫要迁怒无辜。”
覃景尧未令起身,任奴仆跪满一地,只屈指托起她的脸,抚开眼帘,锁住她通红的双眸,柔声问:“浓浓怕什么?”
兰浓浓仰颈咽了下喉咙,迎上他目光脱口道:“未成过婚,故而害怕。”
见他神情一怔,她险些嗤笑出声。深吸一口气,忽地起身对跪地的二婢道:“劳烦你们帮我更衣。”
碧玉二人谢恩方起,欲引她入内室。
兰浓浓抬手一拦,自将青丝挽至胸前,偏首道:“不必麻烦,只试外衣即可。”
二婢踌躇未敢应声。兰浓浓不为难,只抬眸望他:“你觉得呢?”
覃景尧已恢复神色,笑答:“既试嫁衣,自当全套一试。”
兰浓浓未再多言,只颔首道好便转入内室。
她不知嫁衣有几层,只闭目任人一层层穿戴。直至听人道,好了,方睁眼看向镜中。
却只一眼,压抑许久的情绪便化作泪水扑簌决堤。
覃景尧自她身后拥近,耳鬓厮磨间吮去她颊边泪珠,与镜中人对视,低叹轻问:“怎的哭了?”
兰浓浓身子僵硬,指甲掐入掌心,泪雾模糊了眸中情绪,只轻启唇道:“我恨你。”
“呵,傻浓浓,夫妻之间,岂可言恨?”
覃景尧直起身,长臂一展,转至她面前,十指轻扣凤冠嵌于她绾好的发间,继而俯身细端片刻,忽又取下置于妆台,展臂将人揽入怀中。
他掌心托住后颈,俯首噙住两瓣柔软,厮磨辗转,吮咬低语:“我却爱浓浓不够...”
“唔--”
兰浓浓猝不及防难以挣脱,呼吸被夺,舌根生疼,鼻息间尽被馥郁檀香侵占,几欲窒息。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之际,钳制骤松。甘冽空气争先涌入肺腑,她被晕眩裹挟,只知大口贪婪喘.息。
待气息稍平直起身,正听他道:“浓浓方才唇色浅淡,眼下丰润殷红,气色恰好。”
兰浓浓目光随他话语移向镜中,果见自己素面之上唇瓣殷红,竟比嫁衣更艳几分。眸中水光潋滟,堪谓娇艳欲滴。
她攥紧双手不敢再看,踉跄后退,却更深陷他怀中。
覃景尧自是欣然笑纳温香投怀。
嫁衣既合身,自不必再试。她似终于认清徒劳,闭眸不语,任他褪去嫁衣,再不作任何反抗。
自这日后,兰浓浓仿佛悟透挣扎无用,消沉数日,心结渐释,人忽而懒怠下来。不再闹着出门,每日里锻体,读书,习字作画,动动针线,学着挽发自娱,或寻些亮晶晶的珠宝蒙眼在府中四处藏匿,叫人帮忙伪装,再自得其乐寻宝解闷。
偶尔还会心血来潮主动去书房寻他,拉着他一同寻宝,甚至兴起时问些成婚琐事。
至见那几份由他亲笔所书的请柬,兰浓浓沉默良久,忽提笔将新郎名讳划去重写,递还与他,言辞郑重,
“我曾钟情愿嫁之人,唯有清清白白,未曾有过婚约的姚景。日后我出门与人相交,亦是以原配之名,而非谁人继室。”
堂堂二品尚书令夫人,纵为继室,亦是百官命妇之首,人人尊崇,风光无两。
然与一份掩耳盗铃,众人皆知的清白名分相较,孰轻孰重?
普天之下,也惟她不论权位,只从本心。
强迫而来的,怎及心甘情愿令人舒怀?覃景尧得偿所愿,早已心满意足,深陷其中。闻此只略作沉吟,便无有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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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鹤胡同内动静频频,亦未刻意遮掩。虽请柬未发,然满京权贵皆已心知肚明。尚书令府上喜事将近。
只众人皆以为,任那女子再得宠爱,出身低微,至多不过是个侧室罢了。
不独外人,便是中宫郭皇后亦作如是想。故这些时日来,她耳闻他因那女子损了多少声誉,俱按下未提,只道一时情迷,来日方长。
岂料他千宠万护犹嫌不足,竟要娶其为妻?一介孤女,何德何能堪为二品尚书令正室夫人!
郭皇后冷面沉眸,一声荒唐几欲脱口呵斥,却因他后续之言愕然怔住,
“...以姚景之名,于五月九日成婚。”
话落,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良久,郭皇后方开口,语中惊诧未掩:“...你要以一假身份与她成亲?”
先前那般大张旗鼓,诸多专宠,莫非皆是逢场作戏?
倏而,郭皇后心头一松,于辜砚而言,薄情总胜专情。以假身份娶妻虽显荒唐,难免遭人非议,但尚书令正室的名分终究未受玷污。如此,倒也未尝不可。
殿上那挺拔如松,丰神俊朗的男子面色平静,不见半分娶妻之喜。郭皇后只觉连日的心头重石顷刻消散,由衷展露笑颜。
“若你执意如此,以假行事终究难登大雅,悄声办了便是。”
覃景尧只恐不够昭告天下,岂愿低调行事?他今贵为当朝二品,母逝父隐,婚事本可自决。纵假身份娶妻遭御史参奏,于他亦不痛不痒。
郭皇后于他有养育之恩,于情于理,覃景尧不会隐瞒不报。然此番入宫,仅为告知喜讯,非为征求允准。且身份虽假,二人却堂堂正正,无需遮掩。
“姨母好意辜砚谨记。然新婚之喜,自当敲锣打鼓,广邀亲朋,大办一场。姨母与陛下身份尊贵不便亲临,届时辜砚与内子必遥拜以敬。”
他如此郑重,倒令郭皇后捉摸不透。但终究只是个虚名,便也由他去了。
出了皇后宫中,覃景尧又以姨甥之名赴天子处如是禀明,自免不了一番斥责。如此,终是过了明路。
隔日,请柬广发,自是引得朝野哗然。
薄情郎弄虚作假骗婚之事并非没有,可哪一个不是遮遮掩掩,唯恐落人口实?偏这令公大人不以为耻,竟大张旗鼓广而告之?
一时间,御史言官参其“不修私德,立身不正”的折子如雪片般飞上天子宫案。
而后宅民间则对那女子好生唏嘘嘲笑,只道当初盛宠至极,末了竟得个假名分。
然此风声方起,便有尚书令府下人沿途抛撒喜糖喜钱,扬言尚书令大人有令,为贺新婚之喜,即日起每日巳时至午时于城门外撒喜糖,抛喜钱,直至成婚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