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重不一,杂乱又飞快的脚步声飞速擦过,兰浓浓把准时机,趁人墙尚未合拢,忙拉着他也冲了进去,
所幸情况比她想得要好些,将落水的男子救上的好心人,应已先帮着去了水,跑得衣发不整的大夫,只肃着容简略一扫,便蹲下身叫带自己来的人搭把手,
将地上浑身湿透的男子侧翻,看不清动作,只隐约见他在那人胸腹处停留施力,又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其面上刺了下,红得发紫的血珠甫一溢出,侧躺在地上的男子便猛地倒抽一声,随即惊天动地般大咳着朝外呛水,
那人虽仍昏迷未醒,但胸膛已有起伏,不知何时屏住呼吸的围观百姓们,此刻齐齐长舒一口气,脸上也纷纷露出释然的笑来,
那大夫起身略整衣冠,背上药箱,冲四周一拱手道:“无大碍,人是因呛水所致,一时闭了气,回去后好生修养两日便可痊愈,识得此人的便帮着搀扶回去,若没人认得,便劳烦哪位好心义士,帮着送到我扶安堂去。”
“原来是扶安堂的大夫,果然妙手,我虽不认得,却愿出一臂之力!”
“我也来!”
“来来来!”
到底是好人居多,大夫话音一落,围观百姓便争先恐后上前将那人扶起,边笑声交谈着跟了上去,
不消多时,岸边人群尽散,只余下一滩水迹昭示着先前凶险,
直到此刻,兰浓浓才如劫后余生般长长舒出一口颤气,亦才惊觉额间手心尽是冰凉,后背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连指尖都泛着麻痹的刺痛。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气力仿佛瞬间抽离,整个人软软地坠入身后坚实的臂弯之中。
覃景尧取出手帕为她轻试额上虚汗,垂眸笑问:“现下可安心了?”
兰浓浓点点头,深吸口气,待气息渐稳,便挺直腰背站直身形,伸出大拇指,冲他绽开明艳笑靥:“救人者及时,大夫来得及时,且医术高明应急有术,更有诸多素不相识的好心之人齐心相助,古道热肠,民风至善,真好,真好!”
兰浓浓这番感慨确是发自肺腑。
她自来到此地,可谓一帆风顺,落难时得遇贵人相救,漂泊无依时有屋檐遮风挡雨,不谙世事时有良师耐心指点,就连谋生计所遇的伙伴,也极投契。
更难得的是,骤然失去的亲情慰藉,竟在此处也寻得几分补偿。
这些顺遂境遇,何尝不是国泰民安的缩影?正因身处开明之世,她方能渐渐消解心结,在此安顿身心。
倘若似她所知的某个朝代那般摧折女子,裹足束胸、禁锢闺阁,莫说安居乐业,便是活着都如履薄冰,她必然又是另一番心惊境了。
覃景尧听出她话语之诚,不知她心中感慨,也未有深究之意,只随心道,“浓浓娇娇女儿身,偏生悯人心肠,”
世间心善女子不乏多,然能弃体统,破世俗,为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计形象,竭力呼救者,
难能可贵。
第16章 第 16 章 定情物
人潮散尽的河岸重归岑寂,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蓬勃的温度自她指尖与掌心传来,覃景尧执手相携,踏着渐长的影子徐行。
远处市声如沸,软红十丈,而身侧唯伊人低语,巧笑嫣然。此刻风烟俱静,竟生出些地老天荒的错觉来。
夜市即开,货摊如龙,自城门迤逦而来,橘光晶莹的糖仙娥、十二生肖琉璃灯,墨香犹新的字画,鎏金嵌宝的妆匣,雕镂精奇的玉玩,热气蒸腾的各色点心,更有杂耍百戏穿插其间。
烟花铺子前火星噼啪,照得满目琳琅,令人应接不暇。
满城喧嚣热闹得如同除夕盛景,二人穿行其间,不知不觉已换了位置,
兰浓浓拉着他,沿着摊位逐一看去,,每遇新奇玩意儿,便拈在指尖笑盈盈举到他眼前。
覃景尧眼底漾着纵容,便笑着掏了碎银买下随手掷出碎银买下,连同店家找回的铜板一并提在手中,
偶见卖相粗陋却香气扑鼻的街边小食,她总要兴致勃勃买来尝鲜。虽嫌其不够洁净,却也不忍拂她兴致,每每浅尝辄止后,便借着为她拭唇的由头,将剩余点心转递给随从。
后被她察觉,那些未曾动过的,便都依着她的意思,尽数分给了蜷缩巷角的流浪乞儿。
兰浓浓许久未这般畅快地逛街游玩,加之她精力旺盛,竟从华灯初上逛到夜市阑珊,一路尝遍各色小吃仍不知疲倦。
喧嚣渐沉入夜色,唯余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为他们照亮归途。
门户皆闭,鸡犬无声,四野俱寂时,唯闻一缕清越女声破空而来,宛若珠玉落盘,扣人心弦。
“...我本想着,似今日这般盛会,若也出来摆个摊,定也能赚得不少银子。可现下一看,方知高手在民间,”
“若不讲究用料,单论手艺,今日不少摊上的东西,比那些老铺子的工艺也不遑多让。果然闭门造车,便如固步自封,认知狭隘,纵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唯有如此相辅相成,方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
今日一游,倒令她颇有收获,她虽时时警醒自己,莫因过去所学自傲自满,可终究是过往太过顺遂,以至于让她有几分超然物外的飘飘然,
这一行,恰将她那未曾察觉的飘然之意尽数驱散,及时摆正了心态。
古人虽囿于眼界,智慧与能力却分毫不差。新奇取巧或可逞一时之能,然欲得长远,终究要靠真才实学。
念及此,愈觉学海无涯,她要修的功课,还多着呢!
兰浓浓边说边翘起唇角用力点头,途经的檐角灯笼洒下暖光,恰将她那双明眸映得流光溢彩,眼波流转间如有星子跃动,顾盼神飞之态,诱得人挪不开眼。
覃景尧垂眸凝望,眼眸中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松笑意,她娇娇小小,身量只到他肩颈处,抬起头看他时,需得将细白的颈子绷紧,
将在朦胧夜色中格外莹润娇嫩的脸庞,如献祭般全无防备呈在他眼前,也将她毫不掩饰的爱慕与信赖全然坦露,赤城的叫人心尖软烫,凭生无限怜爱。
万籁俱寂间,她的脸庞亦如人一般娇小可掬,他抬手覆上这张任君采撷的容颜,拇指不自觉地在细腻肌肤上流连摩挲,如同抚弄一片新绽的花瓣,
那肌肤下似有蓬勃生机脉动,酥麻热意透过纤薄软嫩的肌理直抵指腹,温度在无声中攀升,细腻触感宛如融化的蜜糖,乖顺地熨帖于掌心,
余下四指自她耳后穿入发间,如蛛巡丝,掌腹压着颅骨缓缓收拢。不过单掌一覆,便将她全然制于指掌。指节微动间,操纵的快意如野火焚原,竟生瘾癖。
少女肌骨沁出的幽香,与唇齿间残留的糕果甜味交融,酿成一种独特的甜腻。那气息混着咫尺之遥的温热呼吸,如烟似雾般萦绕不散,丝丝缕缕渗入鼻息,将人裹住。
乌兰胡同浸在子时的墨色里,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咽尽了,
同泽收住脚步,手提灯笼在十步外孤悬,昏黄的光撞上两侧青砖,显得灯影外的黑暗更稠了几分。
靛蓝长衫领口间,那段修长脖颈绷出凌厉线条,随着他前倾的动作,嶙峋的喉结在火光里明灭滑动,而眼眸始终沉在阴影中,像两泓化不开的墨。
暗沉的喟叹随着一声轻笑溢出,
“浓浓无需妄自菲薄,技艺可经磨练而得,而似你这般灵心慧性,却是旁人难及。多少读书人、匠人终其一生困于执念,反倒是你这般年纪便能洞明事理,这份颖悟连冰雪聪明都难以企及。”
覃景尧收回手,五指指腹轻轻摩挲,最终在少女蓦然漾出的梨涡上一点,才意犹未尽地落下。
他唇角微勾,低笑道,“听闻玉青城荟萃楼的雕工堪称一绝,镇店之宝更是名动四方。浓浓既有雅好雕琢之心,改日我定当带你去细细赏玩,权当弥补今日误了你的日进斗金,不知浓浓,可愿赏脸?”
兰浓浓早闻荟萃楼的大名,只是昔日登门时,她素衣荆钗,那店家火眼晶晶,镇店之宝自然不会轻易示人,
她并无偷师的念头,只当是开阔眼界,稀世珍宝难得一见,若能从中获得些许灵感,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当下顿时喜笑颜开,不住地点头应和。
不过一句尚未兑现的承诺,便令她欢喜至此,如此的,好哄,
覃景尧莞尔一笑,刚收回的手忽又握拳抬起,手腕轻转,如变戏法般展开掌心,一枚女子小指粗细的玉镯正静静躺在掌纹间。
刚收回的手复又握拳抬起横立,手腕翻转,打开,如变戏法般,手心赫然正放着一只女子小指粗细的玉镯,
他抬起左手,夜市新得的粉莲抱兔花灯,漾开暖黄色光晕,照亮二人之间,亦将那玉镯的本色照得通透。
玉色粉若初绽的桃花,质地细腻如凝脂,玉身之内,每隔半指便嵌着一簇雪瓣状的絮纹,恰似粉雪堆锦,疏密有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