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浓浓喉间堵着万吨委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越是拼命摇头,泪水就越是汹涌,身体明明想挣脱这难堪的软弱,双臂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缠住他的腰身。
覃景尧虽不知她这几日究竟遭遇了什么,但掌下颤抖的脊背,紊乱的鼻息,甚至每一根绷紧的发丝,都在向他传递着某种濒临崩溃的恐惧。
她不肯说,他便不再问,只是她未曾看见,他的眼眸骤然沉了下去。
在她醒来之前,护卫已报来她这几日的行踪,除隔壁邻居按约定送饭外,她一直闭门不出,亦无人来访。
直到今日早晨,她去了趟衣行,待了不足一个时辰,至此回来再未出去,
他的手仍自她的发间缓缓抚至背脊,她的一切如此简单,近乎透明,那么唯一的变数,便只能是她在衣行停留的那大半个时辰里,
随行的御医诊脉后,言她乃是惊悸伤神,忧思郁结,故而高热不退,观脉象,似有旧疾未愈,元气亏损,是故易受惊扰。
他目光低垂,落在她微微散乱的发顶,衣行掌柜的供词尚未送至,然以她平素的性情,那般大胆率真,行事洒脱,究竟遭遇何事,才至惊悸成疾,至今犹自惶然不安,
从前的病根,又是缘由为何。
怀中人气息渐趋平稳,覃景尧收回手,指尖轻托起她苍白的脸,温热的指腹缓缓拭去她腮边泪痕,声音低柔:“可好些了?你已昏睡半日,滴水未进,先用些清粥,再服药。”
他拢了拢她散落的鬓发,声音沉如金石相击,“万事不必忧心,养好身子要紧,一切有我。”
兰浓浓仰头望着他,听他温柔宽慰,那颗被孤冷包裹的心忽然颤了颤,像是跌进一泓温泉,
人渐渐从偏执的牛角尖中抽离,寒意从指尖开始消退,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连紧绷的肩颈都渐渐松了下来。
待回过神来,只觉眼眶发酸,竟又想要落泪,
兰浓浓吸了吸鼻子,眨着沉重的眼帘,忍下泪意,依恋地轻蹭他手心,双手紧抱他的腰,将自己更深的依偎进去,
深吸口气,嗓音还颤着,沙哑呢喃:“姚景,姚景,”
“嗯,我在,”
女子一遍遍喃喃唤着,覃景尧只因她唤的名字皱了下眉,便不厌其烦的应着,
手背轻贴她额间,高热虽被银针勉强压下,肌肤仍泛着混沌的潮热,婢女悄声端来清粥,他刚握住她手腕想扶起,怀中人却蓦地一颤,双臂缠得更紧,像是溺水者攥住浮木一般。
无奈,他只得双臂一拢,像抱孩童般将人横抱到腿上,怕她惊惶,一臂牢牢环住她腰身,另一手持匙舀了清粥,轻轻抵在她唇边,低声哄道:“浓浓,乖,吃一点,”
第22章 第 22 章 吐心声
兰浓浓高烧大半日,情绪大起大落,疲惫至极,头中更是昏沉,偎在他怀中,被他身上的清雅冷香包围,更觉昏昏欲睡,
听闻他的声音,她眼睫轻颤,昏沉沉抬起脸,乖顺地微启唇瓣。可那粥气甫一入鼻,胃腹便骤然绞紧,一阵酸涩直冲喉间,立时难受地红了眼眶,
她咬紧牙关,喉间艰难咽动,硬生生将那股酸意压下去,猛地撇过头,环着他腰间的双臂收得更紧,脸闷在他胸前,急喘了声,颤抖着哽咽,“我难受,吃不下,不想吃,姚景,”
覃景尧默然片刻,将汤匙轻轻放回碗中,面上不见半分不耐,只温声哄道:“既难受便不勉强用粥,但空腹不可服药,且饮些温水可好?暂且忍耐少许,待用了药,身子舒坦了,自然就不难受了。”
这里生活不便,生病最是难捱,兰浓浓强压下反胃,虚弱的点点头,刚露出脸,水杯便体贴地抵至唇边,她启唇小小含了口,便冲得身子猛然一颤,额角突突直跳,喉头不受控制地痉挛,本能地便要吐出来,
覃景尧似早有所料,扣在她腰间的手上移至后颈,在仰起的咽喉处轻轻一按,那口水便顺着喉管滑了下去,却惹得她痛苦呛咳,
他立即收紧双臂将她拢入怀中,掌心在她背脊缓缓摩挲,无声地安抚她的不适。
起初有些艰难,但咽下第一口后便逐渐顺利,兰浓浓被喂了两杯水,又缓慢地喝了半碗粥,他用手掌轻轻揉动她的胃腹帮助消食,二人都未开口,却默契地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中,
翻腾的思绪已彻底平复下来,当泛着热气,苦味熏得人窒息的汤药端到面前时,兰浓浓逃避般将整个人缩进他怀中,闷闷的嗓音传出来:“我感觉好多了,不用喝药,”
覃景尧这次却不再纵她,将药碗递出去,双手握着她肩头作势朝外推,口中叹道:“既实在不想喝,那便早些休息吧,我留了人守夜,若是难受便唤人来--”
他话未说完,深藏在怀中的女子便猛地扑到眼前,她双眸本就泛红微肿,此刻又盈满水雾,吸着鼻子,瘪着唇委屈小声道,“我喝药,我喝药,姚景你别走,别生气...”
她眼睫洇湿,清泪自殷红眼尾滚落,泪水冲刷过的双眸如琉璃般剔透,衬得腮边鼻尖氤氲的薄红愈发娇艳,仰起的小脸泪痕未干,却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纯与艳,
以眼神哀求,以软语挽留,一双如蒲丝般缠绕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明明恹恹委屈却仍强忍着,这般情态,任谁见了怕都狠不下心离去。
她此番受了惊吓病倒,覃景尧本就不会丢下她不管,何况她又是如此黏人依恋,更叫他软了心肠,
他也委实看不得,这张本该笑靥如花,灵动鲜活的小脸,变作这般泪人模样,
“好好好不哭了,我不走,亦未生你的气,药是苦了些,但喝了药病才能好,待你乖乖喝完,便给你蜜饯吃,可好?”
温热的手掌捧住她的脸庞,以拇指指腹轻轻拭去泪痕,又取出软帕为她净了面,方将人搂揽入怀中温声安抚。
得了他准话,兰浓浓心中渐安,她靠在他颈下,因他的温柔今日格外脆弱的心绪又有起伏,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扣他腰带上的花纹,喉间闷闷嗯了声,终究还是忍不住向他诉苦:“可是真的好苦......,我咽不下去,”
似是怕他反悔,她松开手抓着他腰间撑起身看他,噙着泪,眼儿巴巴道:“能不能将药汤做成药丸,这样便是苦我也就苦一下,我一定忍住,好不好?”
她这般楚楚可怜,覃景尧哪还舍得拂她的意,他垂眸低笑,灯影映得眉目愈显清隽,温声道:“怕苦才好,往后也要这般,有什么委屈……都该让我知道,莫要将苦水含在心里,嗯?”
在他这般温柔的注视与轻哄下,兰浓浓根本抵挡不住,心中酸软发胀,那让她郁结的心事再压抑不住,她紧靠着他,喉间紧得发疼,声音低不可闻,
“姚景,我害怕,”
覃景尧微垂首,一手抚向她忽而冰凉的脸,一手绕至她紧绷的背,温暖自掌心传递给她,轻声问:“怕什么?”
夜色沉霭,窗外零星光火摇曳,映着室内一盏暖灯,花几上海棠幽香暗渡,身侧之人偎依相贴,那体温如融雪般徐徐化开她周身寒意,暖意渐沁心扉。
兰浓浓轻吁一声,身子渐渐松软下来,低声道:“今日我去铺子里,听文娘姐姐说起...十年前那桩谋逆案,株连九族,血染长街......,这才几年光景,旧时血色未干,竟又有人重蹈覆辙,”
“明明如今天下承平,百姓安居...”
“我这几日闭门不出,专心在家中画图稿,制玩偶,文娘姐姐付了我上月分红,我数了数有六十多两呢,文娘姐姐说,这些玩偶已销往数城,日后还要卖得更远,铺子也要多开几家,”
“帮我做饭的刘婶家嫂子再过两月便要生了,刘婶说儿子肚尖女儿肚圆,这一胎圆圆的定是个女儿,”
“粮行家的小孙女来买过玩偶,定的是个笑脸星星,我交货时见过一面,才四五岁年纪,脸儿白白圆圆的,眼睛也大大圆圆的,很爱笑,像个福娃娃,”
“文娘姐姐说那天很多人被押走了,年龄大的头发花白,年龄小的还不会说话,有的锦衣华服,有的粗布素衣...,说那一日城中肃杀,刑场上全是哭喊声,说幸好我在家没出来,我,我...,”
兰浓浓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头中昏沉沉的,已看不清他此刻神情,“有错该罚,犯了法自然要受惩处,可是,可是,”
她声音颤抖着说,“那么小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
她紧紧抓着他,将那句她们都是无辜的硬生生咽了回去,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我只是...,它离我太近了,就发生在我身边...,这种事...太可怕了,人命轻得就像,就像,”
兰浓浓喉头滚动几下,却找不到合适的比喻,
“他们可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要因为同姓,同族付出代价。性命,前程,都不由自己做主。说不定我的名字也写在某本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族谱上...说不定哪一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