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才退下,脚上的伤也未好,正该好好躺着才是。若有事,便吩咐婢女去办。你许久未吃东西,可觉得饿?”
兰浓浓现下收拾妥当,见了他自没了不自在,仰起脸冲他一笑,掌心贴上胃腹,方才还不觉如何,他这一说立时便觉得饥肠辘辘的,
“好饿呀,你备了吃的吗,是我喜欢的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撑着床沿就要起身,目光却已迫不及待地越过他的肩膀,朝端着食盒进来的婢女张望。
覃景尧几步走到床前,一手轻按她肩头,止住她起身的动作,转身走向床脚新置的圈椅,袍角一撩稳稳坐下,示意婢女将食案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
“就在这儿用吧。”
待人退下,他略抬下颌,回她方才所问:“备了瑶柱糯米粥、粉蒸时蔬、桃梨甜羹和咸豆卷,都是你爱的。只是病中忌口,需得清淡,且忍耐几日。”
见她眼巴巴的模样,不由莞尔,“知道你惦记酸甜酥肉,待痊愈了,让你吃个尽兴可好?”
兰浓浓是南方人,口味偏嗜甘甜,不耐咸辣,面前点心玲珑如画,羹汤氤氲生香,样样精巧皆合心意,单是瞧着便令人唇齿生津。
她眼底酿着蜜意,朝他抿唇一笑,径自举箸大快朵颐。粉腮随着咀嚼忽鼓忽陷,樱唇开合间,隐约可见小巧的下颌轻快跃动。
这般酣畅淋漓的吃相,倒比那珍馐美味更令人赏心悦目。
覃景尧不知为何,单是瞧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便觉趣味无穷。她偶尔偷瞥过来,恰被他逮个正着,顿时慌得扭头躲开,脸颊腾起红云,先是羞赧地低垂螓首,忽又强自抬头,鼓着塞满粥羹的腮帮子瞪他。
活似只温驯的小兽,正香喷喷啃着猎人投喂的猎物,发觉被注视后,忙不迭龇出嫩牙虚张声势,那模样非但不见半分威慑,反将人瞧得心尖发软。
兰浓浓饿得狠了,不知不觉竟将满桌细点扫荡一空,取过备好的温水巾帕细细净手,忽瞥见他在侧,只得强撑住那点子所剩无几的矜持,才没放任自己软塌塌地歪倒。
到底是青春体健,免疫力强,一顿饱食后便觉神清气爽,晨起时那周身酸楚已消散大半,唯剩下足底轻微刺痛,
但这点痛显然拘束不了她,婢女刚将食案收走,兰浓浓道了谢,便迫不及待要起身,脚尖刚要落地,忽地顿住,眼波滴溜溜转动,偏头看向优雅端坐的男子,咬唇露出个狡黠的笑来:“姚景,可以帮我拿个东西吗?”
覃景尧扬眉颔首:“当然,”
“这双鞋我现下穿着不便,需劳你帮我另取一双来,就在堂屋外右首朝阳的木屐架上,那双粉缎面,鞋面绣着金猫卧菊的,”
古今风习殊异,在后世为爱人拿双鞋,乃是寻常体贴,然在此间却是大忌。
男子威重,为世人所仰,素有宁折项上颅,不屈膝下骨之谓。若令其俯身为一女子执鞋,非但折损尊严,更与羞辱无异。
兰浓浓自然不曾存着这般心思,之所以会这般要求,皆因往日里但凡她提出的请求,无论合礼与否,他向来无有不依。
细究起来,是他无度的纵容,酿就她这般有恃无恐的底气,加之昨日救命之恩,彻夜相守之情,使他在她心中的分量,不知不觉已比肩姑姑们,
更因着几分难以言明的少女情思,心底对他的依赖,竟愈发亲昵起来。
纤纤玉指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遥指过去,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何等惊世骇俗的话。只见她唇角噙着狡黠的笑,眼波流转间,竟是要支使他去的意思。
独居之人养狗护院本是常理,兰浓浓自然也不例外,且心向往之,只看她亲手缝制的那些栩栩如生的动物布偶,便知她对毛茸生灵的喜爱。
奈何天不遂人愿,即便换了人间天地,对动物毛发过敏的体质却始终如影随。
她这一觉睡得既沉且久,不知家中已悄然添置了新物,更不知晓有人为她筹谋再三。
此刻日近中天,碧空如洗,连夏蝉都未醒转。院中屋内,自她那惊人之语脱口后,便陷入一片奇异的静谧。
院中侍立的同泽,堂屋垂首的婢女,此刻皆如泥塑木雕般僵立。一张张脸上,震惊与错愕交织,更有藏不住的惶惶之色,仿佛方才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
寝卧之内,朝堂对峙,兵临阵前亦面不改色的覃景尧,此刻亦罕见露出愕然之色,眸中笑意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愈发幽深的黑。
见她犹自娇憨无觉,目光在那伤处一掠,声音沉缓似古井无波,“足伤未愈,不便走动,要鞋作何,”
他眉宇间的神色未改分毫,兰浓浓亦早被他连日来的温柔相待蒙了眼,这般情状落在她眼里,倒成了既想关怀又强撑威严的有趣模样,
便伸出双手向他,待他迟疑数息终于递来手掌,立即攥住他指尖,左右轻摇着缠他,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无辜,
“只是小伤而已,我小心些慢慢走便是,躺了这么久,我浑身骨头都要生锈啦~况且你头回到我家,我还没带你参观呢,”
她尾音拖得绵长,像蘸了蜜的丝线,轻飘飘仿若无物,却能将人从头到脚缠得密不透风,
“帮我拿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嗯?嗯?嗯?”
覃景尧居高临下看她撒娇赖缠,那双眼盈盈巴巴仰望着他,娇声软语间,手指还不安分地勾缠他的指尖,
哪怕她促狭,精怪,矫作,步步顺着杆爬,但只此一时,他确是被她摇软了心,愿意纵了她,
色令智昏一般,留下句等着,当真便转身出去为她寻鞋来。
第24章 第 24 章 始分离
耳听得那沉稳足音渐行渐远, 同泽双目圆睁,眼眶几乎要眦裂。他随侍公子多年,与将亭二人堪称影形不离。公子素日何等雷霆手段, 何等冷峻性情,这世上怕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从容, 淡漠,冷酷,狠辣, 目下无尘,
尊贵如一国之君,亲如中宫皇后, 尚不能让公子为之提鞋, 而今, 一介孤女, 竟敢提此大胆要求,
而公子,竟也应了?!
惊愕中,竟觉得天灵盖都在发麻。
当墨绿色长袍将要走过时, 同泽猛地一激灵, 忙垂下眼, 半点不敢看那一晃而过的亮色。
覃景尧早惯了她这般磨人, 未待言语,已提鞋近前。见她赤足斜垂, 罗袜半褪,遂撩袍屈膝蹲身,左右鞋都提了, 再为她穿也无不可,
掌心托住纤踝,忽觉手中一颤,似欲逃离,他心下莞尔,面上却不显,五指收拢锢住那点退意,方徐徐纳履。
指尖拂过足心时,竟惹来她一声轻咻,如幼猫蹬爪。
“略走动几步活络筋骨便好,若觉不适即刻歇息,不许逞强。”
“好好,知道啦,都依你便是。”
兰浓浓双手托腮望着他,颊边梨涡盛着蜜糖似的甜。
因足底带伤,只得翘着脚尖走路,身子左摇右晃,笨拙得似只初次上岸的企鹅,
“姚景你瞧,”
她指尖轻点过那些布偶靠枕,眼底漾着星子般的亮光,“这些可都是我亲手缝的,是不是很可爱?”
忽又指向窗边,“那串风铃更费功夫,竹片是后山砍的老竹,我自个儿劈薄,打磨,连穿绳的孔都是慢慢钻出来的。”
踮脚够不着,便拽他袖口:“你摇一摇听,这声响可是比寻常铜铃清透多了?”
兰浓浓大半身子都倚在他臂弯里,挪步时走得极慢,可每见到自己做得物件,便忍不住朝他炫耀一番,非要拉着他细看不可,
但凡得他一句夸赞,便禁不住更膨胀起来,踮着脚后跟竟也能走得飞快,
她指指檐下摇椅,笑弯着眼说闲来无事躺在上面如何如何安逸舒适,又拉着他走到小花缸前,说里头荷花种了多久开的花,香味飘的满院子都是香的,
说隔多久就要换水,里面还有只从庵里带回来的小乌龟,说以后等它长大了要在院子里挖个大点的池子给它住,
指着院北角开花的梨树和桃树,说再过一月便能结果,结了果后再过两三月便能吃,还说到时候等果子熟了,要他来帮她摘最上面最甜的,
兰浓浓兴致高昂,自出了门槛便絮絮说个没停,
从未有人在覃景尧耳边说过这些琐碎小事,一边应着,瞧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竟也别有趣味,
“...还有秋千,我特意请人做的,加了扶手靠背,铺着软垫,坐着晃悠一天都不怕摔的,”
待行至秋千前,兰浓浓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臂膀上,甫一落座,便任由双脚悬空轻晃,迎着灿烂的日头眯起眼,舒服地长舒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哼哼,“好累,”
慵懒地斜倚在秋千扶手上的女子,脸颊枕着右臂,整个人沐在碎金般的阳光里,雪肤被镀上一层柔光,花瓣色的唇翘着,娇声道:“我想荡秋千,姚景,你帮我推呀,”
今日无风,覃景尧看她懒洋洋倦似猫儿般的娇憨模样,真似没了脾性,任她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