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5)

  闷闷传来的话声,似裹满糖蜜,偏又直白,惹得人不由莞尔。

  山顶无荫,近午的日光直直照下,热意颇重,感觉再待下去,不是被热晕便是要醉晕,

  兰浓浓满怀不舍,从他怀中撤出,手搭凉棚找准角度,两步过去便躲在他身形阴影下,边拉着他亦步亦趋,往亭子里去。

  覃景尧从不知自己竟还能被作遮阴之用,

  睨着依在身侧,灵动狡黠,时而机敏躲过日照的女子,胸膛震动了瞬,忽抽出手,在女子错愕的目光下,举臂展袖,手上还缠握着她的发饰,落在她身上的日光已被尽数遮挡,

  “走吧。”

  *

  若要寻望仙意境,应是日晴月圆之夜,然二人孤男寡女,却不可约在夜晚,

  不过夜景难见,却并非无处落笔。

  亭中石桌上,藤篮等物已被撤下,只有一张半人长的洁白宣纸铺展开来,男子一袭晴山蓝衣,墨发以玉冠半束,神情认真,挽袖执笔,

  仅是微倾着身,亦似修竹拂风,清雅自成,

  兰浓浓本是站在他身侧,认认真真看他作画,却不知何时起,目光从画作转至作画之人的身上,

  初见时疏离清贵,接触后清冷端和,却会认认真真将她所言,尽皆放在心上,

  如此次登山,他一路护着她,牵着她,便连方才他将她抱下时,发力的臂膀,宽阔的胸膛,都足以证明他绝非只知舞文弄墨,体质平平的单薄文人,

  这样一个能文能武,堪称完美的情人,是她的!

  亭外幽旷,风声时起,光影悄然转移,

  亭中二人,一人躬身执笔,一人专注凝望,虽无言语,但神会默契,

  中途姚景的随从送来茶点鲜果,竟还有泛着热气的膳食,

  兰浓浓只动了几块点心鲜果,而后便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颌,静赏美色,直至眼中容颜忽然不见,她惊忙回神移眸追寻,

  下一瞬,左颊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控制,她眨了眨眼,顺着力偏头看去,那画纸上衣发飘飘,乍一看翩然若仙的女子蓦然闯入眼中,

  “这是,我?”

  兰浓浓父母均在高校任教,母亲随外公研习书画多年,在当地颇有名望,

  家学所致,除学业之外,她与兄姐自小也被要求习练书画,受限于阅历与功力,她自是远远达不到母上大人水准,然眼力却不差,

  她与他提及作画,一通吹捧,只为二人增进感情之用,亦并不曾见过他的丹青之作,且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她便未多寄望,

  眼前这幅画,白纸墨迹,色调极简,却正是这素淡的黑白二色,尽显精髓,意境。

  天高地阔,山风无形,唯有一女子遗世独立,

  她的容貌,神情,乃至衣饰细节,天之风骨,山之轮廓,云之流转,寥寥数笔将人物与天地气韵勾连得精湛至极,

  更甚,在他笔下,她的姿容被赋予了神韵,比真人更盛三分 !

  画中的她,垂目而立,神情淡漠,这般的近乎神性的疏离感,与笔墨之外的她判若两人,却又完美符合她心之所向!

  此刻,兰浓浓已全然为画像痴迷,她双眸熠熠,脸颊染粉,细白的手指几番欲触,又恐坏了画,堪堪收回手,猛地抱住持画人的手臂,

  仰头看去的眸子里满满崇拜,口中更赞个不停:“姚景你的画技好生厉害,意至臻境,跃然纸上出神入化不足你万一!”

  “还有还有,你将我画得这般绝尘,可是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般模样?”

  覃景尧被她摇得莞尔,灌了满耳阿谀奉承,听闻此话,轻笑出声,垂眸看向她,两指轻捻她颊边盈润,摇头道,“画像虽美,却远不及浓浓鲜活灵动,画不及人尔。”

  兰浓浓如了意只觉心花怒放,水眸桃腮好不动人,抱着他手臂欢快道:“还要注上日期,落款,嗯...就写晟朝,永徽三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姚景于望仙山为意中人兰浓浓画!”

  覃景尧执笔微顿,眼眸转动,落在依偎身侧,浑身散发欢快气息的女子脸上,不期然对上她望来的眼,

  轮廓圆润微长,内勾外翘,比杏眸娇媚,又比凤眸多了纯真,瞳仁黑亮,盈盈闪光,如珍贵的黑珠漾在清泉,黑白分明,干净见底,

  望不见分毫杂质,亦好似不应被世间杂质所染,

  少顷,他提腕悬笔,纤毫游移,将女子所愿显影成形。

  第4章 第 4 章 别依依

  晟朝崇佛,不论富贫之地,总见佛寺香火鼎盛,便是女子出家修行的庵庙,也受惠常有香客,

  清云庵乃是百年前一和离的贵妇人所建,为避人言,特选了远离城郭村镇的环山之地,百年后将此庵送予身边婢女,令其大开庵门,予那些无家可归,或身世凄凉的女子一处安身之所。

  数十年来,渐有清名传出,引香客前来,使得庵中人不必为生计发愁。

  *

  清云庵前台阶有三十余层,左右两侧矗立着高大古树,斑驳的树皮间承载了百十年的岁月,

  一阵风儿掠过,密叶簌簌作响,碎佩之声清越回响,

  马车缓缓停下,兰浓浓惬意的深吸口气,睁开眼看向对面,脸上是仿佛永不凋谢的灿烂笑靥,

  满头青丝拢于发顶,挽作一只慵懒的伏蝶髻,左右各簪一朵粉色绒花压鬓,余发匀作两股鸦青垂辫,末梢悬一对银丝铃铛,

  耳轮饱满,洁净无暇,脸颊未施粉黛便含珠色,粉唇开开合合,

  着一身粉色纱裙,袖摆自小臂至腕处陡然散开,摆动间如莲花绽放,春末夏初早升的日光自窗口洒入,她仿佛坐在一团粉色光晕里,说不尽的清新娇艳,可人动人。

  “...好听吧?每次听到叶林作响,人便好似被从内而外洗涤了般,尤其遇到不决之事时,最有妙用,”

  日光出东,马车西停,他面北而坐,正坐在日光不及之处,兰浓浓坐在光中,便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微眯了下眼倾身凝眸,见他面露赞同,方才满足笑了,

  “那我便下车了,明日申时记得来接我呀。”

  与她一处,覃景尧总能被她的欢快感染,清冷的眉目晕上笑意,颔首应下,“浓浓安心,明日必如约而至。”

  自然流露的柔情,最能打动人心,

  兰浓浓险些要溺在他染着笑意的眼眸中,直至颊边被人轻捏,轻笑声传入耳中,

  她回过神来,脸颊瞬间燎起绯火,眼睫颤颤抿起唇瓣,

  下一瞬,忽又镇定下来,

  她本就是被他的姿容所惑,沉溺于他美色之中,再寻常不过,如今更是名正言顺,痴有何羞?

  如是想罢,便顶着绯烫的颊,更睁大了眼,大大方方看向他,若无其事轻咳了声,自颈后垂落胸前的两条鸦辫上,银铃随她起身发出清灵脆响,

  一如她人一样,由内自外散发着蓬勃活力,

  覃景尧唇边噙着笑随之起身,先她一步取了她的包裹与藤篮,眸在那被青色布料包裹,露出头尾的画卷上掠过,

  护着人下车,将藤篮交过,包裹亦替她拢在肩上,抬眸望了眼台阶,又再问道:“方才还念着昨日回去甚是疲累,眼下阶高物重,真不需我与你一道送上?”

  兰浓浓眉心顿跳,也就是两手都不得空,否则她必要忍不住扶额了,

  腰酸腿疼不过是她拿来哄他关怀的借口,且这一路她与他兴致勃勃说个没停,早忘了作秀,他分明看得清楚却,却非要到了方故意提一嘴,

  兰浓浓朝他飞了记眼风,鼻间哼一声,暂且饶过这遭,不同他计较,

  回头看了眼肩后背的画,又抬起左手拎了拎藤篮,微歪了下头,脸上又是笑吟吟:“放心啦,东西不重,我自己可以的,时辰不早你也快回去吧,误了你的事便要不好了。”

  覃景尧莞尔颔首,未再多言,

  手指在簪着粉嫩绒花的发顶轻拍了下,对上那双眨也不眨目的晶亮眼眸,莞尔笑道:“提着东西莫要多留,去吧。”

  兰浓浓抬手摸着刚被他亲昵拍过的发处,笑容甜如蜜般,点头嗯了声,

  听到他忍俊不禁的笑声,被日光照得白若云瓷的脸,唰地通红,水眸佯怒一嗔,不再流连转身离去,

  粉裙如蝶展翼,发上铃铛清泠,人已快步迈上台阶,却留颈侧一抹嫣红,发辫起伏,若隐若现,

  抓心挠人。

  覃景尧双手负后,眸中柔色渐平,雾色衣袍流转,正欲登车,清脆活泼的铃铛声,忽而快速靠近,他顿步回身,长眸微眯,唇角缓缓勾起,

  “姚景!”

  兰浓浓微喘着停下,发上粉珠绒花弹弹颤颤,一手拉着肩袋,一边将手中藤篮自然递出,

  她心中惦念便跑得快些,一时平复呼吸,便没留意来接藤篮的手慢了些,

  “何事叫你这般着急,提着东西下阶奔跑,就不怕摔伤了?”

  他此刻面上无笑,眼眸黑静,语气严肃,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之感倏然显露,让人不自觉地心生畏惧,低头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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