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景尧垂眸置杯,只可惜天子龙体日益欠安,愈思江山稳固,为生前身后名,愈发不愿轻启战端。
而年岁渐长,自谓知天命之人,其心亦渐趋保守矣。
他抬眸正欲开口,忽见殿门外同泽躬身求见,亦看清对方示出的,只与她相关的暗号。
一股不祥之感陡然升起,他眸色转深,肩背倏然挺直,周身气息骤然锐利冰冷,却仍沉静未发。
“赤狄部族叛乱,此番进京名为请罪,留其首领性命已是天恩浩荡。若再行赏赐,与被人欺辱上门,却反道无碍有何区别?唯有软硬兼施,雷霆震慑,方显上朝之气度。”
众人心头一凛,不论各自作何想,皆齐声应和:“大人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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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议定,覃景需向天子复命。出得殿来,行至宫苑空旷处,不待同泽禀报,便径直问道:“可是她察觉了异常?”
宫中行走处处需谨言慎行,同泽点头称是。
覃景尧并未追问是何处出了纰漏。
明知谎言即将拆穿,他也深知以她的性子,得知真相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可能做出连他都难以预料之事。
然而他依旧未有即刻出宫之意,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向深宫大步而去。
只撂下一句话,“把人看紧,一步不许离开。再派人去催,速将人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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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装饰华丽,香气馥郁,陈设一应俱全。然兰浓浓无心欣赏,只倚窗而坐,朝车内正支额等待的女子微微一笑。
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玩偶,黑白相间,正环抱翠竹、从竹后探头,脖颈毛茸茸地系着一枚六棱琉璃,口中还憨憨咬着一节竹子,神态懵懂可掬。
兰浓浓将其托在掌心,含笑递向郡主:“郡主深受万千宠爱,天下奇珍想必早已寻常。我出身平平,不敢班门弄斧,唯平日喜亲手做些小玩偶。这只是昨日刚完工洗净的,若郡主不弃,愿赠予郡主,聊表心意。”
若非深知自己的喜好从未对外人提及,宝珍郡主几乎要以为,她是刻意打探后才来投其所好。否则,怎会连人带物,都如此契合她的心意,令她爱不释手?
嗯?
宝珍郡主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巴掌大的花熊玩偶已被自己捏得脸颊微陷,正睁着一双无辜的眼,憨憨地望着她。
她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玩偶的耳朵,扬声道:“咳,既是你诚心致歉,本郡主宽宏大量,便不计较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话虽朝着人说,目光却仍黏在手中那花熊玩偶上。
兰浓浓至此才真正放下心来。她选择从几位贵女中来找这位郡主,亦是经过仔细权衡。虽对方身份最尊,但往往这般喜怒形于色之人,反倒不易记仇。
而方才郡主未阻拦她近前,已印证了她的猜测。允她上车同坐,更令她心下稍安。直至此刻,见对方对那毛茸茸玩偶爱不释手,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痴迷笑容。
幸好她备了两只玩偶,也幸好,她投对了其所好。
毕竟古代门第森严,她亦恐一时不慎,反弄巧成拙。
“我姓兰,名浓浓,”
宝珍郡主默默抬眼看她,唇动了动,她竟连名字都这般可爱。
她轻哼一声,别开脸道:“奇珍异宝本郡主自然不缺,可最心仪的那件正戴在你头上呢!如今倒想拿这么个小玩意儿打发我?”
说着,目光终于从玩偶移向兰浓浓,挑眉问道:“说吧,特地来找本郡主,究竟所为何事?”
宝珍郡主虽性子骄横,心中却清明如镜。什么感念大度,诚恳赔罪,不过都是托辞。似这般粗浅的讨好,她一年里不知要经历多少回。
不过是看她模样生得顺眼,笑起来也甜,言行举止皆合心意,连送的玩偶都恰到好处。更难得她敢坦然迎视自己,那双乌莹莹的眸子里唯见一片至诚,这才姑且不同她计较罢了。
看在她这般多优点的份上,即便她真有所求,譬如托自己向皇后娘娘进言,催令公大人早日接她入府,帮上一帮倒也无妨。
兰浓浓眸色一凝,下意识抬手抚向发间铃兰粉簪,只迟疑一瞬,便将其取了下来。
这簪子即便不戴,她也常握在手中摩挲,内外细节早已谙熟于心。此刻却仍以指腹轻抵首尾,垂眸细细捻转端详。
“郡主见谅,这枚铃兰粉簪乃是我未婚夫亲手所制,赠予我作定情信物,实在无法割爱。郡主若喜欢--”
“你等等,未婚夫?”
宝珍郡主不待她说完便蓦地打断,惊得连最爱的玩偶都一时脱手落在裙上。她倏然坐直身子,嗓音因震惊陡然拔高,
“你说什么?覃景尧?堂堂二品尚书令,陛下亲封的承安侯,六年前便已明媒正娶过的那位,是你的未婚夫?哈!”
宝珍郡主语中的嗤笑与蔑视毫不掩饰。即便对方生了张讨她喜欢的脸,终究身份云泥之别。
她尊而她卑。
这份“喜欢”从来只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打量与挑剔,是随时可收回的狎玩之喜。
人贵自知。可有所想,可有所求,却万不可,痴心妄想。
宝珍郡主终究是心存几分喜爱,才只出言警醒而未直接逐人。车内静默一瞬,她不由又想,方才话语是否过于尖锐?那般言辞如刀,于女子颜面实是重挫。
她指尖一紧,掌心那软绵绵的触感竟勾出几丝愧疚,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故作漫不经心地飞快瞥去一眼,却猛地怔住。
她本以为对方会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却万万没想到,这笑容甜美的女子竟面不改色?!
“你?!”
兰浓浓反而朝她轻松一笑,她的心上人,未婚夫婿,名为姚景,并非覃景尧。他是经商之人,并非朝中权臣。
不可否认,乍闻姓名身份皆不相符,她心头确实蓦地一松,甚至涌起一阵愧疚。他待她那般真心,宠爱纵容,无微不至,她却因外人几句话便心生猜疑,乃至冒险试探。
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何况一块颜色相近的玉?便如她腕间这只玉镯,不也是粉润生辉,内里絮丝若花瓣层叠,一样美得如梦如幻吗?
遂方才郡主那番刻薄之言,便是错付了对象。她自然无需为此感到羞愧。
她心中笃定,便也坦然说道:“郡主误会了,我的未婚夫名为姚景,家中经商,只在十年前定过亲事,并未娶妻。与您所说的那位朝廷重臣,并非同一人。”
至此,兰浓浓已无意再分辨她的铃兰粉簪,与她们口中的芙蓉玉是否有何关联,便将先前的种种异状,也只当作是自己多心了。
心结既解,料想碧玉也将返回,兰浓浓便不欲再多留。她正欲将铃兰粉簪簪回发间,再行告辞,不料手腕忽被一把攥住。
她愕然抬眸,却见宝珍郡主眉头紧蹙,神色极为凝重,正凑近了仔细端详她耳垂上的粉色玉珠。
“你那未婚夫暂且不提,先将簪子予我看看,”
她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径直探向玉簪。兰浓浓生怕争执间伤及簪子或郡主,只得松手,却仍在下虚虚护着,连声道着小心。
宝珍郡主却已无暇讥她小家子气,只将粉簪捏在手中举至光下,目光灼灼,一寸寸仔细检视。
簪子虽小,然玉质,内絮乃至其中如流沙般的活气,皆无法仿制。若真有第二块,京中贵女苦求此玉已久,又怎会落于一介商人之手?
心中虽已断定,宝珍郡主却罕见地迟疑难言。
她口中那位行商未婚夫,又是怎么一回事?
芙蓉玉名动京城,无人不晓。
便给贼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闯守卫森严的尚书令府行窃。纵使得手,又有谁敢接手这般烫手之物,更遑命人明目张胆戴出来招摇?
莫非,那商人与令公大人乃是至交,特为未婚妻求得此玉?
若真如此,倒也算说得通,虽这理由未免牵强,毕竟连令公夫人两年来都未能得一块制成首饰。
宝珍郡主暗自颔首,勉强按下疑虑,将粉玉簪递还给她。正欲开口,却忽的神色一凛,追问道:“你是何处人士?半月前可曾去过城西梨园听戏?”
兰浓浓小心接过玉簪,闻言面露诧异,心中却莫名一紧。她缓缓抬眸,点头应道:“玉青人士。梨园,也曾去过。莫非郡主那日也在场?”
车内因她的话骤然陷入死寂。宝珍郡主长目圆睁,喉间轻轻一滚,那细微的声响在此刻落针可闻的车厢里,竟如雷鸣般清晰。
玉相符,梨园之行亦吻合。诸多巧合层层叠加,她那所谓的未婚夫,除却令公本人,还能有谁!
只是,令公大人为何要隐瞒身份,又为何要许这兰姑娘为妻?
无怪她起初未曾想到这一层,以那人尚书令的身份地位,莫说娶一个女子,便是纳十个百个也无人敢置喙,又何须隐瞒身份,大费周章?
外室地位卑贱,人人皆可轻蔑唾弃。然为正妻,即便是平民之女,亦能得人正视,享有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