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67)

  她无意间迎上侍女探询的目光,又掠过路人投来的零星视线,手指猝然痉挛般一颤,身子仿佛被无形鞭子狠狠抽中,猛地绷直僵住。

  碧玉见状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搀住她手臂,连声问道:“姑娘,您可是身子何处不适?”

  妆容可饰,反应难伪。

  兰浓浓二十年人生,父母兄姐疼爱,师友同窗和睦,即便莫名穿越到此,亦可谓顺遂无忧地长大。她乐观,活泼,勇敢,率真,心性豁达坚韧。然她所拥有的诸般品质之中,唯独欠缺了那份需历经千帆方能淬炼出的面不改色。

  唯有她自己知道,究竟是费了多少气力,才强撑出这般差强人意的若无其事状。

  马车声渐远,兰浓浓仅存的理智已濒临溃散。她摇了摇头,眯起双眼,借以遮掩潮红的眼眶,沙哑的嗓音亦被她借口话说多了,有些口干轻轻带过。

  碧玉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未信,终未再追问,只默默斟了杯冰饮递与她,声线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那您先饮杯冰饮润润喉。若是乏了,您姑姑交代的事不妨改日再办,奴婢这便陪您回去可好?”

  “不必,我自己去办就好,你们回去,不许跟着我。”

  兰浓浓喉如火烧,干涩刺痛,却不敢去接那杯水。她怕一抬臂,颤抖的手便会将她苦苦维持的镇定彻底暴露。

  如是一句话,已用尽了她全部的克制。

  龙朔的天,太热,热得她头晕目眩,视线模糊,双足如陷泥淖,举步维艰。唯有一线悬于千钧之发的微弱希望支撑着她,执意要去求证那桩早已注定的事实。

  宝珍郡主不愿明言,亦或不便透露。然堂堂一国重臣,声名显赫,岂会无人识得?平民百姓或不相熟,但那些常迎达官显贵的商铺伙计与掌柜,定然认得。

  她形容狼狈,举着重臣画像,执意确认其身份。举止极怪异,招来旁人侧目,或遭讳莫如深之态,或遇避如蛇蝎之拒。

  她只管逐家探问,许以重利,终会有人愿开口言之。

  “......你这小女子忒是大胆,竟敢手持朝廷重臣的画像四处打探,莫非不要命了?去去去,速速离去!”

  “...两三个月前回朝的覃太尉,如今的尚书令,天子亲封的承安侯爷,这满京城谁人不识?”

  “......姑娘定是外乡来的吧?瞧您这身打扮也是富贵人家,怎会连令公大人都不识得?”

  “......瞧着你可怜,可是有冤情要寻令公大人做主?若真是如此,那你可寻错了门路。令公大人处置的是国朝军政大事,岂是你这小女子能轻易得见的?我好心指你一条明路,不如去寻京都府尹大人申冤罢。”

  一家铺子,两家铺子,一人提及,两人言说......到最终,兰浓浓自己都已记不清究竟踏入了多少家店门,问过了多少人,散去了多少银钱,又承了多少冷眼。

  她怔立在长街中央,耳中如蒙了一层翳,嗡鸣失聪。脑海里却似架了一台不休不止的喇叭,反复轰鸣着,令公大人,承安侯,覃太尉......声声不绝,如魔音贯耳,无休无止。

  兰浓浓抬起头,双眸无意识地四下巡睃,似在寻找什么,却只迎上一道道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这些平日她几乎从不留意的注视,此刻竟如刀剑加身,令她不堪承受。

  他们会如何看她?是否早已知晓?会用怎样的目光审视?可是在背后指指点点,鄙夷唾弃,讥她不知廉耻,甘为外室却还沾沾自喜!

  一念既起,身子霎时僵冷如冰石,只想立时远远逃开。然而脚尖将要挪动的前一刻,她却生生遏住了这股冲动。

  她又低下头,颤抖着双手展开那幅因反复示人,多次收折而几近破碎的画像。滚烫的泪珠哒哒落下,浸透纸背,将画中人的容颜晕染得一片模糊。

  什么令公大人,什么太尉,什么侯爷,她笔下所绘的,分明是她在玉青一见倾心的意中人,是她不顾姑姑们劝诫,执意千里相寻的有情郎!是她平生初尝情爱滋味,主动献出初吻的心上人,更是她孤注一掷舍弃过往,坦然接受婚约的未婚夫啊!

  或许心中早已埋下预感,又或许最初的震恸与脆弱,已在一次次被人点破中磨成了麻木。痛到极处之后,那遭欺瞒的愤怒与怨恨竟化作熊熊烈火,在她胸臆间奔突肆虐,灼灼升腾。

  这怒火愈烧愈烈,炙干了她的泪水,令她浑然忽略身体的隐隐不适,灼得她双唇干裂,面颊酡红,更予她沉重的腿脚注入了无穷气力。她狠狠撕碎了画像,然这般发泄却未能平息心中怒恨分毫!

  她知道碧玉等人一直跟着,猛地回头看向他们,举步逼近,眸光似冰如火,恨声质问:“他在哪里!”

  碧玉一时竟被她勃然的怒意惊得结舌后退,“奴,奴婢不知,”

  “哈!”

  兰浓浓嗤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连连点头道:“是我问得蠢了。朝廷重臣,堂堂尚书令,此时不在宫中处理国家大事,难道会在那间用来糊弄我的商铺里不成?!”

  碧玉几人自知理亏,被她尖锐的言辞刺得抬不起头,又恐她盛怒之下失了理智,忙簇拥上前温声劝慰:“姑娘莫急莫气,您走了这许久,定然疲乏了,不如先上车歇息。有何事,待公子归来再与他细说可好?”

  兰浓浓嗤笑一声,这笑中极尽讽刺,她抬手挥开几人欲将她往马车裹挟的圈子,“放心,我再冲动,也断不敢去闯宫门,你们且去告诉他,我等着他!”

  语毕,她强压怒火兀自离去,但此刻,她目中一片清明坚定,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再不惧旁人眼目。

  她有何可羞愧,她为何要羞愧,真正该被鄙夷,指摘,无地自容的,是那个编织谎言的骗子!

  有些事,未曾发现只是一叶障目,但凡掀开一点点缝隙,其实到处是破绽。

  姑姑们不止一次跟她提起,以他的年龄家世怎会尚无家室?是她愚不可及,被男色与情爱冲昏头脑,对他的谎话深信不疑,一头栽了进去。还自以为清醒理智,百般维护,实则愚蠢至极!

  她怎就忘了,后世三十不婚实属平常,可此地绝非如此!她怎能理所当然以为他年近而立却仍独身乃是常态?!

  悔恨如狂涛骇浪般咆哮袭来,几欲将她摧垮。被骗的怒与恨灼烧五脏六腑,痛得她恨不能剖开胸膛,将那颗心掏出来!

  兰浓浓越走越快,胸中怒火灼烧,终是承受不住,发泄般狂奔起来。

  这一日龙朔烈日当空,街市人流如织。一女子不顾体面当街疾奔,行人只见身影掠过,虽看不清她面上泪痕,却皆能感受到那掠身而过的气流中,汹涌不绝的怒与恨。

  第38章 第 38 章 怒决绝

  皇宫, 两仪殿

  “...若在几年前,依你所请,由你督军本无不可。然朕如今精力日衰, 太子尚且年幼,朝堂政务一日也离不得你坐镇。此次便以震慑为主吧。”

  “若仍不放心, 可遣边军巡行番邦各部, 扬我国威即可。”

  “朕乏了,你且退下吧。”

  天子斜倚御榻,语重心长说罢, 挥了挥手便复又躺下, 略显疲惫地阖上眼帘。

  覃景尧似欲言又止,于殿中静立片刻, 终是躬身一礼, 方告退。

  甫出殿外, 他眉间蹙痕便倏然舒展, 面上再无半分郁色。此刻日正当空, 骄阳灼烈,他抬眸望了一眼天色,周身气息骤然冷沉。

  皇宫巍峨辽阔, 天子居所正处宫廷中枢, 取真龙坐镇, 安定四方之意。自中廷至宫门, 相隔数里之遥,即便乘辇驾车亦需半个时辰, 何况徒步而行?

  且宫中耳目众多,一举一动皆难避人视线。

  然覃景尧大步流星,仅一刻三分便出宫门。此时宫门外官员百姓皆有, 他却全然不顾众目睽睽,径直卸下车架,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长街行人如织,他却仅以空鞭震退人群,速度丝毫不减。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竟被压缩至一刻,便疾驰直冲入府。

  直至即将入院见她时,方在下人急切小心的恭问中蓦然惊觉,情急之下,他竟连官服都未曾换下。

  一进府,管家便已简扼禀明真相败露。他心中万般对策瞬息闪过,却只顿了片刻,随即丢开缰绳,身着紫色官袍疾步而入。

  *

  兰浓浓已许久未曾这般全力奔跑,虽累得胸腔欲裂,喉如灼烧,双腿颤如筛糠,浑身脱力瘫软。却不得不承认,力竭后的惫懒与放空,只余专注的呼吸,竟让一切纷扰都变得遥远而不再紧要。

  盘踞在胸口,顶得她痛不欲生的惊痛与恨怒,也仿佛随着这场发泄渐渐远去。

  自回到这宅中,她便再未开口。往日处处可见甜蜜痕迹的花园,碧湖,亭台水榭,此刻皆蒙上一层可憎阴翳,令她避之不及,一眼也不愿再看。

  她拆尽所有他赠的发饰,耳环,手镯与衣裙,换回自己的衣衫。唯独腕间那枚手串,由她亲手制作刻字,佛前开光,又被他加固过的,任她磨得手腕红肿破皮,却始终未能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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